夢醒後的空無《山神的餅店》
10月
28
2026
山神的餅店(不貳偶劇提供/攝影林筱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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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謝鴻文(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傳統的皮影戲因演出形制與表演手法固定,若角色與故事內容也欠缺革新,對這一代一出生即習慣高效聲光影音刺激的兒童觀眾來說,要讓他們安靜坐在劇場裡觀看傳統皮影戲四十分鐘較為困難。第一次欣賞或許會有新鮮感,但那新鮮的保存期限也較短暫,一旦失去興趣,沒有吸引他們的點子,恐怕再也不買單。

依照大部分兒童發展研究,若以六歲為例,平均專注力大約十五分鐘,年齡愈小專注力時間愈短。而近年來根據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指出:「每天一張開雙眼,大量的視覺訊息便不斷湧入大腦,為了訊息處理的效率,以及避免大腦的過度負荷,注意力扮演一個過濾外在訊息進入高層認知歷程處理的角色。可以減弱對於不相關訊息的處理量,使人類專注於當下感興趣的訊息,以便認知系統做進一步的處理,例如物體辨識、閱讀學習和記憶形成等。若注意力發展的年齡成熟度無法滿足其實際年齡學習的需求,便可能導致兒童的學習表現落後。」【1】由此可見兒童注意力不足會影響到身心發展與學習,那麼要讓兒童對任何事物保有學習探索的欲望,重點是不能只倚靠大量聲光音響刺激;而是必須先從了解他們的專注時間開始,設計出輕重緩急有序的節奏,再傳遞適量訊息給兒童接收,也能避免他們大腦過度負荷,給予適當的留白想像是非常需要的!

山神的餅店(不貳偶劇提供/攝影林筱倩)

美國學者John Colombo也曾提出一個觀察嬰兒視覺注意力發展的模型框架,當視覺輸入後,會從空間導向(spatial orienting)、對物體特徵之注意力(attention to object features)、警覺性(alertness)、以及內生控制(endogenous control)等層面引發認知行為。【2】本文先引用這些兒童發展的觀點,試圖提供傳統皮影戲創作一個新的思維啟發。如欲守住傳統技藝,又兼具現代劇場技術與美感的營造,讓這門傳統藝術跟上時代、不被觀眾淘汰,兒童視覺注意力的引導會是極關鍵的主導因素。

依此來看《山神的餅店》這齣戲,我認為編導郭建甫是有意識自覺在創新的路上。例如空間導向,傳統皮影偶僅能展現單面側影,可是結合了現代光影戲法,演員戴上頭套,配合光源遠近,可以變幻出更多元的視角,讓偶也顯得多維度立體。這齣戲中,山神土地公是傳統皮影偶,雕刻精美;小學生阿福、他的同學和怪獸等角色,則採用光影偶,如此區分讓偶在固定的白幕空間裡卻能有多樣身體姿態變化,以及平視、遠視、俯瞰、仰望等各種角度演示人物行動,靜態與動態穿插得宜,自然能多吸引兒童目光關注。不過,飾演阿福和飾演他同學的演員,出現過退場時身體直接後退,忘記先轉身再走的狀況,畫面看起來會顯得滑稽,光影偶演員表演時需要多加留意。另外,山神土地公幾次以真人現身,躍出白幕之外,一身紫紅色的神明衣,貴氣又莊嚴,開口則又親切溫暖,還有發送供品糖果,也製造了驚喜,凡此種種都改變了傳統皮影戲的單調形式。

山神的餅店(不貳偶劇提供/攝影林筱倩)

再從對物體特徵之注意力來說,當阿福下課後跑去森林玩,肚子餓走進山神開的神奇餅店。綠豆糕、鳳眼糕、紅龜糕、鳳梨酥等點心,過去歲時祭儀中都有它們的身影,也各具吉祥意涵。當它們一一出現,又受限於平面的造型與單一的黑色線條,這些東西就必須憑經驗多加想像了。接著戲中又將這些糕餅賦予幻想,吃了可以變身,讓阿福因此闖進洞穴去打怪獸。然而,變身法術有時效,阿福露餡之後,差點被怪獸吃掉,在尖叫驚懼中被人叫醒來,方知剛才一切都是夢。雖說兒童會喜歡打怪獸這類幻想情節,可是劇情發展成略為簡單粗糙的夢的敘事結構,當夢醒之後一切成空無,變身擁有超能力打怪獸變得沒意義,山神的餅店和那些糕餅美味手藝也變得虛幻;這樣反而使得這齣戲想要介紹傳承傳統餅舖手藝的企圖被淡化,虛假的夢境脫離之後,現代的兒童可能依然對傳統糕餅和民俗陌生有距離,就連山神的信仰,在現實生活中的存在也變得可有可無。

這齣戲在阿福夢醒匆匆回家後畫下句點,無力再為前述的意圖多作探討,因此少了更深刻的感動影響力,不免可惜!


注解

1、林宜親、李冠慧、宋玟欣、柯華葳、曾志朗、洪蘭、阮啟弘〈以認知神經科學取向探討兒童注意力的發展和學習之關聯〉,《教育心理學報》,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2011年42卷3期,頁518。

2、Colombo, J. (2001). The development of visual attention in infancy.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52, p.339.

《山神的餅店》

演出|不貳偶劇
時間|2026/10/11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東3B館 烏梅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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