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掌中戲的一曲「過番歌」——《南洋過番歌》
6月
16
2026
南洋過番歌(微笑唸歌團提供/攝影洪敏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0次瀏覽

文 李思漢(國立臺北大學民俗藝術與文化資產研究所助理教授)

近年東南亞表演藝術團隊在臺灣的能見度逐漸提高,也有更多機會與國內藝文界相互交流、共同創作;藉由文化藝術的表現形式,讓國人看見多元繽紛的東南亞風貌。由臺灣「微笑唸歌團」與馬來西亞檳城「破浪布袋戲」(Ombak Potehi)跨國共製的《南洋過番歌》便是其中一齣代表作品。本作於2024年11月在臺中的葫蘆墩文化中心首演【1】 ;歷經一年半的醞釀與打磨,今年4月和5月分別在檳城的KOMTAR AUDITORIUM A以及臺灣的恆春文化中心劇場館再度演出。相較起首演時在演講廳的侷促,專業劇場在舞臺、音響與燈光等設施的完備,使這齣兼具傳統與創新特色的布袋戲,得以呈現更成熟、完整的戲劇樣貌。

再現飄洋渡海的歷史情境

為了讓已習慣搭飛機快速前往世界各地的現代觀眾和當年的移民「感同身受」,劇場內處處營造「出海放洋」的意象與氛圍。例如每位觀眾入場時皆獲贈一張下南洋的「船票」;高、矮兩個戲臺外部圍以馬來西亞的傳統蠟染「batik」,並以布面的斜向層疊和糾結,象徵海浪和風帆的情境;以藍色為基底的燈光變化,搭配氣勢滂薄的大鼓和蕩氣回腸的胡琴所演奏的序曲,種種設計在觀眾眼前彷彿開展出一面波瀾壯闊的渡海過番繪卷。特別是此次移師至富含港灣船隻意象的恆春文化中心劇場館演出,更形成場地內外呼應、虛實交錯,乃至今昔觀照的豐富觀演層次。

破浪布袋戲師承檳城的「鳴玉鳳掌中班」,保存傳統掌中戲八寸偶的表演技藝。《南洋過番歌》是一齣典型的文戲,除卻華人移民族群鬥毆的短暫「對打」場面外,全仰賴演師細膩的操偶技巧與生動口白來營造戲劇張力。演師們熟練而精巧的表現力,讓劇中登場的各色人物都能在戲臺上活靈活現。令人驚嘆的是,這不是一班職業演員,所有成員平時皆有自己的主業,只能利用業餘時間練習和排演,顯見團隊成員對於傳承掌中戲所投入的熱情與努力。

誰來唱這首「過番歌」?

《南洋過番歌》的創作基礎是廣泛傳唱於民間的閩南歌仔冊「過番歌」與華工寄回家鄉的「僑批」,因此作品讓觀眾沉浸於二十世紀初期華人下南洋的浪漫想像,同時也傳達了離散群體的真實記憶。然而整體劇情並非依據單一紀錄鋪展,實際上編織與凝縮了不同階級、不同社經地位,甚至帶著不同目的前往南洋的故事。因此,所謂的《南洋過番歌》,到底是「誰」唱的過番歌?唸歌與布袋戲雙方在敘事主體上的不一致,成為這部跨國共製在對話過程中的未竟之功。

微笑唸歌團的儲見智與林恬安兩位藝師運用民間質樸而滄桑的唱腔以及真誠的情緒渲染力,娓娓唱出歌仔冊「過番歌」中或因貧窮、或因負債等經濟弱勢在原鄉走投無路,被迫出走/遁逃至南洋的身不由己【2】。 傳唱於百姓間的歌仔冊所記錄、訴說的是底層勞工的悲慘命運,是對現實人生的無可奈何與無能為力。劇中唯一符合此敘事脈絡的人物只有少年阿寶,可惜這個本來有機會具現歌仔冊情境、傳達庶民思維的核心角色,卻在抵達目的地前便因病而亡,使得民間觀點半途夭折。布袋戲所演繹的主角則是熟讀詩書、稍備家財,欲拓展事業版圖的資產階級周茂生及其友人林阿義。這兩人並非命運由天、別無選擇的階級底層,甚至接受家鄉父母的後援,得以從事「跨國貿易」致富。

歌頌少數人生勝利組的光榮,未必是民間藉著歌仔冊形式來勸慰華工苦力的初衷。布袋戲的劇情走向,讓唸歌的演出最終僅流於表現歷史浪漫想像的背景功能,難以融會二者以探求更深沉的人文關懷。

小戲偶的大歷史

《南洋過番歌》的主角因家鄉父母雙亡而選擇「衣錦不還鄉」。全劇結尾的字幕畫面投影出立穩根基的茁壯大樹,身著孝服的茂生在華人音樂的陪襯下,拜別父母在天之靈以後,腳步緩緩走向象徵多元民族共生的矮戲臺,背景音樂隨之轉換成富南洋風情的旋律,暗示茂生從此在這新的土地上安身立命。這個收尾的設計無疑投射了破浪布袋戲自身作為華人移民社群的傳統表演藝術,在當代馬來西亞時空中的處境。

中國原鄉的掌中戲藝人最初因著華人社群祭祀與娛樂的需要過番而來,在此打造掌中戲海外傳播的黃金歲月。然而歷經政情和社會風俗的轉變,這項曾經廣泛流行在華人社群中的傳統表演藝術亦逐漸失去立足的土壤。當布袋戲的發展典範轉移至臺灣,並形成別開生面的風景時,此地的技藝表現卻仍停留在早期階段。然而,作為接班人,破浪布袋戲並未選擇拋棄前人的心血,誠如戲中茂生從家鄉帶來的一大包土,最後成為在他鄉異地開枝散葉的基礎;破浪也以多元民族青年共同參與的姿態,延續華人傳統表演藝術的價值。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3】,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從後設戲劇的角度來看,《南洋過番歌》不只擺脫了向來被視為負面遺產的離散敘事,同時也是作為一個東南亞的布袋戲團,在充滿挑戰的環境中,依舊勇敢乘風破浪、冒險前行的自我註腳。


注解

1、首演劇評參見廖建豪:〈Ùi「過番」到「落番」:咱人/番、唐山/南洋,佗位是家鄉?《南洋過番歌》〉,「表演藝術評論台」2024年12月16日。

2、歌仔冊中的「過番歌」有眾多版本,有關詳細的版本比較以及各自的敘事觀點和內容差異,可參考柯榮三:〈番平千萬不通行?--閩南「過番歌」中的歷史記憶與勸世話語〉,《民俗曲藝》179期(2013年3月),頁185-222。

3、關於臺灣歌仔戲至馬來西亞巡演後對當地布袋戲藝術表現的影響,可參考陳瑞明:〈與時而變:馬來西亞檳城布袋戲〉,收入伏木香織、羅斌編:《閩南布袋戲在東南亞與台灣》(臺北市:臺原出版社,2015),頁33-36。

首演劇評參見廖建豪:〈Ùi「過番」到「落番」:咱人/番、唐山/南洋,佗位是家鄉?《南洋過番歌》〉,「表演藝術評論台」2024年12月16日,(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comments/55fbf871-2810-4a9e-ba1e-82cae186cedc)
歌仔冊中的「過番歌」有眾多版本,有關詳細的版本比較以及各自的敘事觀點和內容差異,可參考柯榮三:〈番平千萬不通行?--閩南「過番歌」中的歷史記憶與勸世話語〉,《民俗曲藝》179期(2013年3月),頁185-222。
關於臺灣歌仔戲至馬來西亞巡演後對當地布袋戲藝術表現的影響,可參考陳瑞明:〈與時而變:馬來西亞檳城布袋戲〉,收入伏木香織、羅斌編:《閩南布袋戲在東南亞與台灣》(臺北市:臺原出版社,2015),頁33-36。

《南洋過番歌》

演出|微笑唸歌團、破浪布袋戲(Ombak Potehi)
時間|2026/05/30 14:30
地點|恆春文化中心劇場館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對我來講,作品其中一ê重要ê價值是來phah破「唐人共同體」ê單一想像,挑戰文化kap血緣共同體所謂ê穩固假設,koh再ùi周茂生「釘根他鄉變故鄉」ê過程,kā「唐山/番平」、「Lán人/番」、「in(他族)/gún(我族)」ê界線phah破。
12月
16
2024
《巨人和春天》之所以能歷久彌新,不僅在於它那隨著科技與美學不斷升級的嶄新面貌,更在於其不變的溫暖樞紐。這場演出讓孩子在驚奇的旅程中學會珍惜,也讓大人在劇場的魔力中,重新發現藏在故事裡那份純粹的愛。
6月
12
2026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6月
09
2026
導演與編劇不甘於讓布袋戲流為歷史英雄的單向歌功頌德,試圖跨越傳統彩樓藩籬,透過現代劇場的調度,在掌中偶戲與現代劇場之間,撕開一道關於歷史、性別與命運的思考。從紙面文字到劇場肉身的轉譯,長義閣在「還原歷史殘片」與「當代黑盒子調度」之間,交出極具感官張力且值得辨析的答卷。
5月
27
2026
整體而言,《榜上春風》在文本層面具備親民優勢,喜劇節奏亦能有效與觀眾產生互動,但在舞台調度、技術整合與演員基本功等面向,仍有顯著提升空間。
5月
18
2026
《姜子牙下山》從修道者之身出發,提出追問:修道者如何在塵世安身立命?相較於傳統劇碼著重於姜子牙的傳奇與政績,此劇關注的是姜子牙的人性面。也就是,當修道者回歸俗世,怎樣面對種種人際關係,並且重新定位自己。
5月
15
2026
在以聲光解構傳統說唱藝術的同時,為一個古老的故事觸及當代的視野。這是目不識光的沈學奎對摯愛與生命的回眸,也是傳統藝術之於現代觀眾,穿越百年的凝視。
5月
14
2026
然而,隨著米帝爾的記憶漸趨完整,軍伕的故事退居邊緣,其存在像是打撈神話的探尋者,不似完整的歷史主體。其敘事功能先於角色主體性:他推動情節、觸發記憶,卻始終無法展開個人故事。
5月
13
2026
而作品中,漢文化家屬的理解仍舊被城市治理與性別政治等主流議程所覆蓋;即便在形式上,《女鬼回家》藉由半歌仔戲的程式動作結合西方現代戲劇形式,並透過阿月在靈界的各方對話,呈現不被公媽廳接納與一群女性於合葬墓的情景,試圖建構並貼近漢文化的世界觀,避免了在世俗邏輯下讓女鬼噤聲或消失,但仍然面臨一項嚴峻挑戰:無論在當代社會或戲劇作品轉譯過程中,若未能細緻且具脈絡地呈現民俗實踐的內在邏輯,這些行為極易在「批判傳統性別觀念」的進步議程下,被簡化為落後、過時且應被汰換的標的。
5月
0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