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謝鴻文(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好好說一個故事」,可謂兒童劇的基本品質要求;然而,有這麼一齣戲卻刻意「不好好說故事」,以悖逆反叛之姿登場,奇妙的是還迎來陣陣歡笑與掌聲,沒有人質疑指正它「不好好說故事」之錯謬,更沒有人懷疑它是隨意漫不經心的亂演。這齣「不好好說故事」的戲,就是臺北海鷗劇團的《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
有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為因,導致故事如何發展的懸念釋出,猶如房子只是打了地基,搭好梁柱骨幹,剩下來的外觀形狀,則是邀請觀眾一起參與打造而成。
再仔細釐清它「不好好說故事」的大膽嘗試,其實是有經過精心設計的形式,看似未完成,實則讓歌仔戲、兒童劇、創作性戲劇、教育劇場等戲劇類型或活動兼容並蓄的合一,構成劇團企畫宣傳所稱的「歌仔活戲」,意外地碰撞出創意趣味,整體執行乾淨俐落,且能扣緊主題劇情邏輯,而不會流於只是各種形式東拼西湊大雜燴而已。

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臺北海鷗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歌仔戲、兒童劇、創作性戲劇、教育劇場等戲劇類型或活動,本質形式與目的本來不同,究竟是如何在這齣戲中嫁接混同?那就要從吟遊詩人這個角色的敘述開始說起。戲一開始出場的四個演員,輕鬆愉快地輪流說書唱歌,也為「吟遊詩人」一詞下了定義,接著才帶出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遂告知台下觀眾:「你們都是小詩人,可以幫忙說故事。」這個邀約,無疑就像一道變身咒語,讓所有觀眾立即變身,打破觀演之間的距離與心理隔閡,更容易沉浸投入。所有觀眾之後屢屢被邀請到舞台中央,隨著情節開展的狀況,有時以創作性戲劇的概念,讓自己身體化作森林裡的動物,或用舞台上的道具去組裝設計想要的花園樣貌;有時又以教育劇場的概念,讓自己在「丑客」(Joker)的引導下,取代正在吵架爭執中的科學國國王和魔法國女巫其中一人,提出並演出相應的問題解決之道。
這些形式的操作,讓這齣戲內涵顯得豐富多樣;不過,形式如此多元之下,既然是以歌仔戲為根柢的傳統戲曲劇團,歌仔戲的靈魂是否會因此渙散不清呢?所幸導演宋厚寬並未讓歌仔戲鬆弛掉,依然守持住歌仔曲調的唱念與作工身段,甚至在吟遊詩人獲得許願魔法時,抽出觀眾事先寫好的許願籤,即興唱出許願內容也是歌仔戲曲調,所以歌仔戲的靈魂骨幹未消失,只是形體外貌混血了。
一旦決定混血了,就徹底實踐酒神式的瘋狂遊戲精神,因此吟遊詩人以絢麗的小丑裝扮出現;科學國國王是中國古典皇帝的扮相,要大家唱出把愛說出來的歌曲混了搖滾腔;魔法國女巫則是傳統西方女巫的黑色尖帽黑斗篷,手持掃把造型,卻唱著正統的歌仔戲⋯⋯種種非統一的風格,在這齣戲裡卻都混搭合宜,有些怪誕不羈的衝突卻又合情合理。

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臺北海鷗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再來談談吟遊詩人說的故事內容,他在某日旅途中解救了被蜘蛛絲困住的女巫,得到女巫賞賜有幫人許願成真的能力。科學國國王因此央求吟遊詩人讓女巫永遠臣服於他麾下,意外牽扯出國王和女巫昔日是戀人,後因個性不合(國王幼稚貪玩,女巫忙碌工作研發新技術),衍生口角吵不停,最後反目成仇。吟遊詩人貫穿整個故事,如前所述在部分時機運用創作性戲劇、教育劇場等形式推進故事,完成與觀眾之互動,他身上始終保有一股憨直的純真之氣,是一個溫暖可愛的角色。不過,他較欠缺的是西方吟遊詩人傳統的浪漫精神,比方他身上背著一把小吉他,可惜僅是服裝道具的一部分,若能加入現場即席彈奏吟唱,便更能凸顯他在當下事件中的心境情懷。浪跡天涯,吟遊四方,讓吟遊詩人的本色更淋漓盡致發揮,我認為將此角色定調成為臺北海鷗劇團未來兒童戲曲創作上的IP,應該是頗具潛力可為的。讓混血新品種的這個「歌仔活戲」繼續說故事下去,也是值得期待的事!
《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
演出|臺北海鷗劇團
時間|2026/07/12 15:0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小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