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孟璇(教育工作者)
許多觀眾走進劇場,或許都與我一樣,是被《趙氏孤女》轉換主角性別所吸引——當傳統歷史劇中背負宗族血海深仇的「孤兒」變成了「孤女」,她要如何在傳統制度與命運的夾縫中尋找自己的名字、成為真正的自己?導聆中編劇提出了「如果莊姬公主生下的是女嬰,而不是男嬰,那故事劇情會是怎樣呢?」這個提問令人對這個題材充滿期待。然而,當大幕落下,坐在台下的我雖然看見了劇場形式的創新,卻也在劇情走向與角色動機的處理中,感到不解、生氣和深沉的遺憾。
一、 敘事形式的包裝與不解
首先在劇場的形式上,劇中引入了「神秘人」這一角色。導聆中提到,神秘人兼具說書人的功能,且時而會化身為劇中的不同人物,將歌仔戲融入現代劇場的演出方式。
然而實際看戲時,這個角色的存在稍顯突兀。他一下跳脫出來冷眼旁觀,一下又深入劇情協助黏合時空,在情節推動上,功能性顯得有些過於強烈。與其說是現代劇場概念的融合,更像是因為劇本在時空跨度與劇情過渡上面臨挑戰時,被硬塞進來作為黏合劇情的工具。這種頻繁的切換,非但沒有帶來預期中的理性思辨,反而有些打斷了觀眾在情感上的連貫與入戲感。
二、 把女性的「生存危機」與「武器」,廉價地簡化為身體與性
全劇在人性探討上,原本有一個很棒的切入點——企圖打破非黑即白的善惡對立。劇中提到「你眼中的好人,在別人眼裡可能是壞人」的概念,並花了不少篇幅堆疊屠岸賈對義子程武(主角)真摯的疼愛與武藝傳承,這原本能讓反派的形象更加立體深刻。
可惜的是,這份複雜的情感在屠岸賈發現主角是女兒身的瞬間,發生了變化。劇情突兀地轉向屠岸賈逼迫其脫衣陪睡的危機,在缺乏更細膩的心境轉折下,原本縱橫朝堂的政治梟雄,過快地變成為傳統戲曲中色欲薰心的常見反派。難道女性在歷史與權力鬥爭中會遭遇的危機,就只有「貞操與性暴力」嗎?更諷刺的是,隨後還要用「羔羊跪乳」的道德教條去情勒女主角,要求她對一個試圖侵犯她的男人感恩,逼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這種安排將女性在權力鬥爭中可能面臨的困境,過於簡單地窄化為身體的受威脅。當屠岸賈一轉頭變成了性暴力威脅者,前面刻畫的人物正反面形象,以及女主角手刃養父時本該經歷的巨大倫理掙扎,瞬間都因為正當防衛的合理性而被淡化了。
三、 絕境反殺的亮點與限制
當然,全劇最讓人激賞的亮點,無疑是接近尾聲的刺殺高潮。主角假意順從,在低頭替屠岸賈脫靴時,趁其不備抽出象徵女性物件的「髮釵」完成了致命一擊。這個動作設計與視覺張力非常精彩,女主角巧妙利用了男性在權力與性欲高漲時的盲點,用最具女性標籤的符號進行反擊,展現了絕境中的智慧與韌性。但令人感到害怕的是,這個刺殺的代價,是讓女主角必須先扮演一個弱者,先承受被性羞辱的過程,才能換取反擊的機會,這種抗爭方式未免也太過被動了。
然而,這份精彩如果能建立在更合理的內心戲上,力量會更大。正因為前置劇情過於聚焦在身體受脅迫的羞辱感,反而讓這個漂亮的女性反擊,顯得像是迫不得已的險棋。為了成就這幾分鐘極具戲劇效果的名場面,前面鋪陳好久的角色深度與道德張力,似乎都在這一瞬間被匆忙地燃燒殆盡,有些可惜。而劇中也一再強調屠岸賈與程武的體型和力氣差距,難道當代劇場在處理女性力量時,除了身體的獻祭,就沒有更高級的智謀與策略了嗎?
四、口號喊得響亮,結局卻向父權與宗法制度妥協
整齣戲的核心始終圍繞著主角要「尋找自己的名字、成為自己」,但到了結局的安排,卻暴露出文本改編與現代女性意識之間最大的斷層感。 主角復仇成功、塵埃落定後,最終的選擇竟然是將代表趙家的地位、權力與俸祿的那頂帽子,交給主角的青梅竹馬——清輝,而她自己則說要去尋找她的名字,最終一個人孤伶伶地拿著那枚髮釵暗自哭泣。
這樣的收尾,從現代女性觀點來看,留下了巨大的空白。當主角奮鬥、隱忍了一整路,承受了女扮男裝的種種痛苦——無論是肉體上的束胸、無法言明的生理痛,還是必須壓抑情緒的忍耐,最後的「成為自己」,卻是將復仇成果換來的主導權交還給男性。這並不是女性意識的覺醒,而是犧牲隱忍了這麼多,到最後卻竹籃打水一場空,為父權體制做嫁衣。
《趙氏孤女》
演出|毛斷計畫
時間|2026/05/30 14:30
地點|高雄中山堂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