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謝鴻文(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其實不符傳統嚴格定義下的兒童劇(兒童戲曲),因為戲中演出的歌仔戲經典名劇樊梨花與薛丁山鬥智鬥法,以及衍生的愛情故事,創作之初非為兒童;而且演出時,還有薛丁山被布纏吊脖子往上拉,兒童不宜的危險動作。可是,這齣戲總體呈現的效果,親子觀眾都能看得懂,且投入的回響反應十分開心熱烈,說明這齣戲的創意實驗已獲得接受認同。如此一來,倒也值得使我們慎重思考:兒童劇的範疇邊界,是不是已經擴展?抑或能夠擴展?若是,兒童劇的定義遂也有機會再被重新詮釋。
那麼浩明創意工作室在這齣戲做了怎樣的擴展詮釋呢?首先是打破形式的架構,不先說故事,而是先展示故事。他們虛擬了一座「歌仔戲博物館」,當觀眾在前台被一位扮演導覽員的演員引導走進去參觀,會看見布幔後演員化妝休息的後台,看見武場五位敲鑼打鼓拉琴的樂師,看見高立的「鴻明歌劇團」舞台佈景等幾個展區。看似靜態的展覽中,一個個真人演員可不只是蠟像,他們被設計成可以活動,例如:舞台佈景區主要表現外台戲的華麗舞台,舞台側展示牌上有「寫水牌」、「千秋牌」、「貼紅紙」三張紅紙,表明此為廟宇祭典酬神的模擬演出。紅紙上還有按鈕,選擇其中一個按鈕按下,舞台中央的兩個演員便會做出相應的表演動作。那刻意機械化的身體,在靜與動之間的動勢彷彿臺灣廟宇祭典建醮時搭建的電動藝閣。日漸消失的傳統宗教民俗,形體在此被保留下來,體現博物館的功能之一;不過,任何事物進到博物館典藏,往往也象徵著行將就木,甚至完全凋零滅絕。博物館的展示,往往也代表成為記憶。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浩明創意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我們此時此刻沉浸的劇場,轉化成博物館,看見這些展示,追尋記憶,固然有教育的目的已達成;然而,這般教育仍然是表層的知識認知而已,還稱不上感動。所以現場不少觀眾看完展覽區,開始聊天漫晃,有些茫然不知接下來要做什麼、會發生什麼事。這就暴露出傳統型態博物館的缺失,光有展示品,尚不足以達成人與物的深度交流,或者更多主動的文化參與。編劇蔡逸璇和導演孫唯真,應該有敏銳思考到這點,遂能以慧心巧思去創造歌仔戲博物館參觀完之後的情節翻轉,並寄寓她們想讓博物館裡死的展示活起來的無限期待和注視。
當廣播響起:「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所有觀眾隨導覽員離開,離開後不久,博物館內竟響起人聲交談。這個過場的設計,先把觀眾抽離,復又聚合,茫然瞬間轉為好奇,有種想了解葫蘆裡在賣什麼藥的探究欲望。如果說關閉的博物館,隱喻傳統藝術在消逝;那麼重啟的博物館,就是希冀生機再現的鋪陳了!
待觀眾被召喚重新進入博物館,跟隨戲進入下半場,看見博物館展覽區裡的蠟像人有了生命,直接和觀眾對話,完完全全打破觀演距離。當班主一方面哀嘆:「歌仔戲無人欲看咯,無那會放來博物館?」一方面又問大家還要不要看歌仔戲,另一位演員跳出告知有令人會心一笑的「翻譯蒟蒻」輔助,使觀眾不用怕聽不懂台語。這時站在舞台前情緒變亢奮的觀眾鼓譟吶喊,激起了戲班的熱情和鬥志,鑼鼓點敲起,燈光華彩照亮,《樊梨花與薛丁山》最經典的三擒三縱的高潮段落就搬演起來。
如前文所言,《樊梨花與薛丁山》本質上非為兒童創作;於此再細究,樊梨花為擒拿悔婚欺騙屢次逃走的薛丁山,使出變形等法術來誘捕薛丁山,魔幻戲法的出現,卻是兒童心理喜好的元素。而這也反映出兒童劇尚未發展形成以前,任何的表演都有可能被大人小孩觀賞,沒有年齡界分,至於接受喜歡與否就另當別論了。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浩明創意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飾演薛丁山的許博淵和飾演樊梨花的陳韻竹,兩位青年演員的身段作工扎實,武打對招俐落漂亮,值得擊節讚賞,歌仔戲未來名角的光芒已綻。我們或許亦可以這樣說,《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整齣戲的所有演員都傾盡全力,想努力振興歌仔戲,讓它不會是消逝中的傳統藝術,不會是被放在博物館展示的歷史陳跡;想讓歌仔戲可以一直存在於大眾視野,既是進行式也是未來式。
《樊梨花與薛丁山》演罷,燈暗下來,班主在舞台上對歌仔戲命運的唏噓感嘆與深情回眸,既有哀傷不捨,又有落寞不安,難道剛才的激情澎湃場面只是曇花一現?現場觀眾經歷過剛才的激情澎湃演出之後,看到班主那般沮喪不捨,自也會被深刻觸動吧,否則怎會在謝幕時爆出超乎預期熱烈的掌聲呢!
傳統戲曲想要持續傳承久遠,或許可以借鑑這齣戲引發的同理共感,觀眾年齡層必須往下扎根,面向兒童創作與教育推廣是必然的途徑。兒童戲曲能不拘於固有的模式,結合更多現代劇場的創新意識,也會是吸引觀眾走進劇場的動力,從《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這部作品完成的創意實驗來看,老少咸宜皆沉浸的情感氛圍,鞏固強化了一個結論:這齣不太像兒童劇的歌仔戲作品,卻是一齣好看且感人的佳作,像是為了歌仔戲命脈存續注入新的希望。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
演出|浩明創意工作室
時間|2026/08/02 15:0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小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