Ùi「過番」到「落番」:咱人/番、唐山/南洋,佗位是家鄉?《南洋過番歌》
12月
16
2024
南洋過番歌(微笑唸歌團提供/攝影蘇子庭、Eun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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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廖建豪(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碩士班學生)

微笑唸歌團是一ê拍拚chhui-sak唸歌ê團體,chit-pái kap馬來西亞ê破浪布袋戲團合作,改編傳統歌仔冊《過番歌》,融合民俗唸歌音樂kap布袋戲ê演藝形式,11月初2 tī臺中豐原葫蘆墩文化中心演講廳poaⁿ演作品《南洋過番歌》(下底簡稱《南》)。故事是leh講主角周茂生kap林阿義,tī 1860年《北京條約》簽訂了後,斯當時時勢無穩定,做一ê「查埔人」,為tio̍h家庭選擇來離開 「唐山」到「番平」(Hoan-pêng,歌仔冊內底tùi「南洋」ê稱呼)拍拚。到南洋了後面對真chē挑戰。台語「過番」tio̍h是leh講chit-ê遷徙ê現象,mā有人hō做「落南洋」ia̍h是金門話leh講ê「落番」。

記事:演出進前——地方氣氛kap語言實踐

演出ê所在選tī葫蘆墩文化中心ê演講廳,無kài大ê演講台代替正式ê劇場舞台,觀眾座位後壁有chhāi幾nā支燈架,舞台nn̄g-pêng khǹg微笑唸歌團ê樂器kap椅條á,中央chhāi一ê簡單ê布袋戲台,頂懸是字幕kap背景畫面ê投影。雖然看起來chin「簡單樸實」,m̄-koh chit款非典型劇場空間ê選擇,mā hō͘人ke khah快活、感覺無hiah嚴肅,ke chiâⁿ親切。

現場觀眾大部份是中年人kap老大人,chin chē阿公阿媽chhōa孫tâng-chê來。台語使用者占大多數,mā ē-tàng看出chit ê作品有特別針對「在地」,tī語言、題材kap型式ê方面有hē工夫,che mā chham場所ê地方性質kap宣傳計策有關係。講tio̍h語言,《南》ê演出mā以台語為主,siāng時,mā有提供台語kap部份馬來話ê字幕,koh-ū chhoân馬來話版本ê演前須知宣讀。chia-ê細節展現劇團tùi本土文化kap馬來西亞文化ê重視。M̄-koh,演出進前soah無準備台語ê演前須知宣讀,chiâⁿ做唯一ê欠點。chit-ê部份nā thang做khah好勢,整體ê語言實踐tiāⁿ-tio̍h ē愈完整,mā ē-tàng符合主要觀眾ê語言需求。

南洋過番歌(微笑唸歌團提供/攝影蘇子庭、Eunice)

遷徙:滿腹ê苦楚逼gún來離開?悲情以外ê代誌

針對進前mā有類似ê評論,見擺講tio̍h唐山移民為tio̍h度日子落南洋ê故事,劇場leh呈現ê時陣定定ē siuⁿ過強調苦難,致使觀眾tùi移民角色產生單一ê悲情印象。移民經歷ê多樣性soah lâi hŏng chún-kòe,mā無法度呈現移動前後拄著ê代誌,chia-ê mā kāng款是移民性命經驗當中ê重要方面。koh再進一步看,chit款戲劇處理ê方式hō͘小人物ê能動性減少,kā移民身份kap苦難ê運命牽做堆,角色ê存在kan-na是為tio̍h訴哀悲,逐家做伙tùi chit ê幾nā千里遠ê故事感覺傷悲,劇場內底kan-na chiâu chhun「人道主義關懷」。

Tī chia beh肯定《南》chit ê作品,無親像往過ê做法,kā kui齣移民故事單純演做是悲劇。作品m̄-nā講tio̍h主角leh遷徙過程當中ê困境,koh呈現in ùi移動進前到落南洋了後ê無kāng階段,尤其是chóaⁿ-iūⁿ tī-eh面對無kâng環境ê時陣,展現in生存ê智慧。Chit款ê敘事hō͘角色m̄-nā是大時代背景之下ê受害者,siāng時mā展現小人物oân-á有能動性,避免悲情來kā kui齣戲pa̍k死死,觀眾mā bē自頭到尾lóng tī鬱卒、艱苦、悲哀ê情緒當中。

有一段hō͘我印象chiâⁿ深,tng-tong主角到新加坡,語言kap文化lóng chiâⁿ生份ê時陣,微笑唸歌團發揮唸歌文化當中「口白」ê特色,kō͘口白ê方式hō͘觀眾有機會kap布袋戲尪á來互動。故事發展進行到周茂生kap南洋文化khí衝突ê時陣,唸歌團phah破限制,顛倒來安排活動,chhōa現場觀眾做伙o̍h馬來話。Hō͘觀眾tùi無kāng文化ê學習感覺sim-sek、好玄,進一步豐富作品ê文化親和力。

落南洋:仙拚仙,拚死猴齊天

主角周茂生落南洋了後,《南》透過主角ê遭遇,kā異鄉故事「唐人kā唐人tàu-saⁿ-kāng」ê美好想像phah破,hō͘阮看tio̍h khah早移民群體當中複雜ê內部矛盾。Mā ē-sái án-ne講,實際上ê「海外唐人」並m̄是一ê單純ê文化群體,顛倒有真chē內部差異,親像福建人kap潮州人地頭kap勢力ê chhia拚,chia-ê問題致使移民生存kap做生理lóng受tio̍h重大ê挑戰。Chit種文化內部ê差異透過口白,來hām戲尪á kap觀眾做對話:類似ê族群矛盾,台灣mā bē生份,親像往過漳泉chhia拚、相刣ê歷史,為tī-eh南洋ê周茂生kap「tī-eh現場」ê觀眾建立相siâng ê連結。

對我來講,作品其中一ê重要ê價值是來phah破「唐人共同體」ê單一想像,挑戰文化kap血緣共同體所謂ê穩固假設,koh再ùi周茂生「釘根他鄉變故鄉」ê過程,kā「唐山/番平」、「Lán人/番」、「in(他族)/gún(我族)」ê界線phah破。M̄管是南洋移民,ia̍h是留tiàm台灣ê親chiâⁿ,「唐人」ê身份lóng m̄ bat自動構成穩固ê支持系統,che正是故事探討「族群互動」thang發展ê重要觀點。M̄過,tng-tong作品leh促進當代觀眾反省chia-ê議題,soah kán-ná欠缺夠gia̍h ê時代差異處理,無法度kā「過去ê族群互動」充分轉換做「當代族群kap異文化」ê反省。Chóaⁿ-iūⁿ ùi過去歌仔冊「番平千萬毋通行」ê勸世意義,轉變到今仔日「koh khah se̍k-sāi南洋kap自身ê關係」,iáu有koh khah幼路、媠氣ê處理方式。

譬論講,周茂生所面對ê文化衝擊kap族群困境,hō͘ gún ē-tàng來重新思考、用無kâng ê角度來看當代華僑、移民身份kap東南亞ê群體想像。Hit時ê「過番客」kap chit-má leh講--ê「華僑」chit兩ê詞有一寡sim-sek ê所在:我認為,「過」kap「僑」leh暗示暫時性,「番平」kap「唐山」畫出族群之間「in(他族)」kap「gún(我族)」ê界線,其中mā有流浪他鄉ê民族總有一工tńg來故鄉、認祖歸宗ê含意。不而過,當代觀眾chóaⁿ-iūⁿ看待「東南亞華僑」tī「in(他族)」kap「gún(我族)」之間ê身分認同kap定義?探討chit種「介中」(in between)ê存在狀態。正正是beh來chhōa觀眾思考ka-tī tùi民族ê想像是chóaⁿ-iūⁿ來建構。

另外,周茂生知影親人過身了後問ka-tī「家tī佗位?」,phah破故鄉kap他鄉ê對立,引chhōa觀眾重新思考「家」ê定義。Chit ê提問其實mā ē-sái kap劇情當中ê台語字詞做對話,發展「ùi『過』番到『落』番」ê辯證空間:ùi經「過」、暫時tiàm chia ê旅客,到「落」地、釘根生湠ê主人。雖然chia-ê故事安排有特別beh hō͘觀眾來做思考,m̄過作品leh kap當代觀眾建立對話ê時陣,iû原欠缺夠gia̍h ê情境引chhōa,致使無thang充分來tùi「歷史kap身份」chit-ê議題做koh khah深ê討論。

南洋過番歌(微笑唸歌團提供/攝影蘇子庭、Eunice)

記事:演出了後——到現場ê「南洋印记」

演出結束了後,創作團隊無sûi收擔送客,顛倒透過現場互動來延續故事ê連結。周茂生tī南洋經營ê「南洋印记」,現實當中對應馬來西亞ê「南洋印记茶事馆 Overseas Chinese Tea Atelier」。來自馬來西亞ê破浪布袋戲團mā kā茶館ê商品chah來現場,kā觀眾介紹南洋kap台灣ê茶米佗位無kâng,hō͘十九世紀ê移民故事kap當代生活產生對話。另外,創作團隊koh有chhoân馬來西亞特色ê花布——沙龍(salon)——chham茶米kap做伙賣,現場ê觀眾mā真phâng場,chit部份ê安排,mā好親像leh呼應斯當時故事主角——周茂生tī南洋做生理ê生存計策。

上尾,tī議題chit方面ê反省,凡勢iáu有真chē討論空間,m̄-koh tī移民敘事chit條題目ê表現,chit齣戲phah破悲情ê做法,有iáⁿ值得肯定。而且ùi日常生活ê角度來表現,hō͘故事koh khah親切,mā hō͘多元文化ê分享kō͘唸歌kap布袋戲ê在地元素,koh khah自然、sim-sek來接近觀眾ê生活。


感謝tī成大台文系讀冊ê時陣熟識ê朋友兼台文翻譯:林俊義Lâm Tuấn Nghĩa。




華語翻譯版本


從「過番」到「落番」:咱人/番、唐山/南洋,何處是家?《南洋過番歌》


文 廖建豪(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碩士班學生)

致力推廣唸歌藝術的微笑唸歌團,與來自馬來西亞的破浪布袋戲攜手合作,改編傳統歌仔冊《過番歌》,融合民俗唸歌音樂與布袋戲的演藝形式,於11月2日在臺中豐原葫蘆墩文化中心演講廳演出作品《南洋過番歌》(以下簡稱《南》)。故事圍繞主角周茂生與林阿義,在1860年《北京條約》簽訂後的動盪時代,作為肩負家庭生計重擔的男丁,選擇離鄉赴「番平」(Hoan-pêng,語境中的南洋地帶)打拼的遷徙歷程,以及踏上他鄉後的重重挑戰。台語中的「過番」正是對此遷徙現象的描繪,也常被稱為「下南洋」或金門語境中的「落番」。

演前小記:地方氛圍及語言實踐

演出場地選在葫蘆墩文化中心的演講廳,以小型演講台取代正式劇場舞台,觀眾席後方設置幾支燈架,舞台兩側擺放著微笑唸歌團的樂器與座椅,中央搭建了一個簡易的布袋戲台,上方則是字幕與背景畫面的投影幕。雖然樸實無華,但這種非典型劇場空間的選擇,倒也削弱了專業劇場的莊嚴肅穆,賦予空間一種貼近日常的親切氛圍。

而現場觀眾以中年與銀髮族為主,不少祖孫同行的家庭組合。台語使用者占多數,也顯示該作品在語言、題材和形式上有明確的在地策略,亦與場館的地方性質及宣傳策略有關。關於語言,《南》的演出也以台語為主,同時配有台語與部分馬來語字幕,並提供馬來語版本的演前須知宣讀。這些細節展現劇團對本土文化及馬來西亞文化的重視。然而,卻唯獨缺乏演前台語須知宣讀。若能補足這部分,應能使整體的語言實踐更為完整,同時符合主要觀劇群體的語言需求。

南洋過番歌(微笑唸歌團提供/攝影蘇子庭、Eunice)

除了沉重以外的移動樣貌

在先前針對相似題材的評論中提到,劇場在呈現早期台灣移民下南洋尋求生計的故事時,往往過度強調苦難,這會讓觀眾對移民角色產生單一的悲苦印象。這種詮釋忽略了移民經歷的多樣性,也未能呈現移動前後的境遇,而這些同樣是移民生命經驗中的重要面向。進一步來看,這種戲劇處理方式削弱了小人物的能動性,將移民身份與苦難直接聯繫,使角色淪為單純引發憐憫的對象。最終,在最安全的劇場中,是無處安放的人道主義關懷,僅能為遙遠故事的愛莫能助集體失落。

值得肯定的是,《南》一定程度地避免了苦難至上的敘事慣性。作品不僅描繪主角在遷徙過程中的困境,還呈現了他們從移動前到落地後的不同階段,尤其是他們如何在新環境中的生存策略。這樣的敘事讓角色不只是大時代背景下的受害者,而同時展示了小人物的幽微能動性,避免了悲苦形象的定型,也讓觀眾不至於長時間陷入陰鬱情緒。

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當主角抵達新加坡,面對陌生語言與文化時,微笑唸歌團發揮了唸歌文化中的說書人特點,除了透過音樂伴奏深化情境,更以說書人評唱的形式開啟與觀眾及布袋戲偶之間的互動。當敘事進展到主人翁面對南洋文化衝擊時,唸歌敘事者跳脫戲中框架,帶領現場觀眾進行馬來語教學與互動。勾起觀眾對異文化學習的樂趣與好奇,進一步豐富了作品的文化親和力。

南洋的族群互動與衝突

隨著主角周茂生落地南洋,《南》透過主角的境遇,顛覆了異鄉中「唐人幫唐人」的美好想像,揭示早期移民群體中錯綜複雜的內部矛盾。換句話說,實際上的「海外華人」並非被簡化為一個統一的文化群體,而是揭露內部差異,如福建人與潮州人間的勢力爭奪,並指出這些分歧對移民生存與經商的重大挑戰。這種文化內部的差異透過說書人、戲偶與觀眾之間的對話再進一步被提及:類似的族群矛盾,即便是在台灣本地也不陌生,如漳泉械鬥的歷史,為「身處南洋」的周茂生與「身處現場」的觀眾建立了相似的連結。

南洋過番歌(微笑唸歌團提供/攝影蘇子庭、Eunice)

對我而言,作品其一重要價值在於鬆動「唐人共同體」的單一想像,挑戰文化與血緣共同體的穩固假設,並藉周茂生從「落地他鄉變故鄉」的過程,模糊了「唐山/番平」、「華/番」、「他者/我族」之間的優劣界線。無論是南洋的移民,還是留守台灣的家人,「唐人」身份都並未自動構成穩固的支持系統,而這正是故事探討族群互動所能開展的重要觀點。然而,相對可惜的是,作品在促進當代觀眾反思這些議題時,似乎缺乏足夠的時代差異的處理,未能將「過去的族群互動」充分轉化為對「當代族群與異文化」的反身性叩問。換句話說,如何從過去歌仔冊「番平千萬毋通行」的勸世意義,轉變到今日更去認識「南洋與自身的關係」的處理上,尚有更細緻的處理空間。

舉例而言,周茂生所面對的文化衝擊與族群困境,揭示了重新審視當代華僑、移民身份及東南亞群體想像構成的契機。彼時的「過番客」與今日語彙中的「華僑」在語義上共享相似之處:「過」與「僑」暗示著暫時性,「番」與「華」則預設了族群間「他者」與「我族」的優劣界線,並隱含著海外離散民族最終回歸故土的觀念。然而,當代觀眾如何看待「東南亞華僑」在「自我」與「他者」之間的身分模糊與定位?探討這種「中介」(in between)的存在狀態,正是進一步引領觀眾反思自身對民族想像如何被建構與形塑的契機。

此外,周茂生在得知家人死訊後的自問「家在何處」,鬆動了故鄉與他鄉的二元對立,進一步引導觀眾重新思考「家」的定義。這一提問實則也能與劇名中的台語語彙形成對話,展開從「過」番到「落」番的辯證空間:從「過」門而不入的流動旅人,到「落」地開枝散葉的定居者。然而,些許可惜的是,儘管這些情節蘊含著引發反思的潛力,作品在與當代觀眾建立對話時,仍缺乏足夠的映照點,使得在這部分,未能充分打開歷史與身份議題更深層的討論。

演後小記:到現場的「南洋印记」

演出結束後,創作團隊並未立即散場,而是透過現場互動延續了劇中故事的連結。劇中周茂生在南洋經營的茶行「南洋印记」,在現實中對應著馬來西亞的「南洋印记茶事馆 Overseas Chinese Tea Atelier」。來自馬來西亞的破浪布袋戲團也將其商品帶至現場,向觀眾介紹南洋茶葉與台灣茶葉的異同,讓十九世紀的移民故事與當代生活形成巧妙連結。此外,創作團隊也將馬來西亞特色的花布——沙龍(salon)——與茶葉組合銷售,現場的觀眾也反應熱烈,某種程度上,此環節的設計,也像是呼應著彼時故事主角周茂生於南洋經商的生存策略。

整體而言。雖然在議題層面的反思與深挖或許仍有拓展空間,但在敘事移民的命題上,不陷入攫取苦難以加深戲劇性張力的作法,確實值得令人肯定。並且從生活日常的視角切入,讓故事更具親和力,也讓多元文化的分享以更輕鬆自然的方式得以實現。這種與觀眾日常貼近的形式,也正是布袋戲和唸歌一向貼近常民生活的特質。


感謝在成大台文系讀書時認識的朋友兼台文翻譯:林俊義Lâm Tuấn Nghĩa。


編按:作者亦提供本文的台語評論錄音檔

《南洋過番歌》

演出|微笑唸歌團x破浪布袋戲
時間|2024/11/02 14:30
地點|臺中市葫蘆墩文化中心演講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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