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天群(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二十一世紀以來,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遊走式劇場(Promenade Theatre)與博物館劇場(Museum Theatre)逐漸成為表演藝術的重要創作形式,觀眾不再只是坐在觀眾席觀看,而是在移動、探索與互動的過程中參與戲劇。然而,當這種形式被應用於傳統戲曲時,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便浮現:究竟是在重新活化傳統,還是在另一種層面上,將傳統重新物件化(objectify)?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正是一部充滿企圖心的作品。它以近未來為背景,假設歌仔戲已從日常生活消失,只能存在於一座歌仔戲博物館之中;白天,它只是展覽,夜晚,展品甦醒,再度唱戲。節目冊更明確指出,希望透過這場演出,使孩子認識歌仔戲,也期待歌仔戲不要永遠只存在博物館裡,而能重新回到生活之中。然而,從入口處的體驗設計開始,便隱隱揭示整場演出的內在矛盾。
演出開始之前,觀眾首先集合於入口,由工作人員發放集章三折頁,並依序進入五個展區參觀。走進展場,空間被清晰地劃分為「舞台佈景區」、「服裝區」、「演員區」與「後場樂師區」等展點。每個展區旁皆立著鮮豔的解說牌,下方更裝設供觀眾按壓的實體按鈕(如「貼紅紙」、「秋牌」、「寫水牌」等)。這一段體驗十分符合當代博物館互動展示的模式,也成功建立「歌仔戲博物館」的世界觀。然而,也正是在這裡,作品首先建立一種觀看歌仔戲的方式:歌仔戲不是正在發生的表演,而是一件等待被觀看、被操作、被收藏的展品。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浩明創意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當歌仔戲的音樂、身段與伴奏被抽離具體的劇情情境與廟口生命的土壤,變成按一次按鈕才應聲奏起的一兩句曲調或機械式肢體時,觀眾(尤其是初次接觸的兒童)所接收到的,並非傳統戲曲的內涵,而是被高度符號化、碎片化的聲音與動作。這種「為了移動而移動、為了按鈕而按鈕」的設置,陷入嚴重的「去脈絡化(Decontextualization)」,非但未能建立文化脈絡,反倒讓體驗流於表面形式。對於壓線入場的觀眾而言,集章成焦慮的來源;而對於標榜五歲以上的兒童受眾來說,這種高度符號化、去脈絡化的「按鈕式體驗」,既無法建立對戲曲的情感連結,也難以理解創作者在背後設計的用心。
真正的戲劇開始於閉館之後。志工帶領觀眾出場,燈光熄滅,原本靜止不動的展品逐漸甦醒,聽聞聲響之際,志工又帶領觀眾重回展場,歌仔戲演員與樂師「活了過來」,在「沒有人看歌仔戲」、「大家都不理解歌仔戲」以及觀眾鼓勵的拉扯之中,演出《薛丁山與樊梨花》的片段。這一段其實也是全劇戲曲能量最充沛的時刻。演員唱念做打完整,樂隊現場伴奏,觀眾終於真正看見歌仔戲作為一門表演藝術所具有的生命力。
可惜的是,這段戲並未真正成為全劇的核心。演出結束後,角色不斷重複訴說如「謝謝今天有人願意來看我們」的話言。作品的情感高潮,並非來自《薛丁山與樊梨花》本身的戲劇衝突,而是來自「歌仔戲即將消失」的情緒訴求。換言之,作品真正想說的,不是歌仔戲的故事,而是歌仔戲自己的處境。這使得戲劇開始產生一種耐人尋味的轉向。這種將焦慮直接轉化為向觀眾索取情感價值的手段,看似真誠,實則陷入自我設限(self-limitation)的陷阱,將歌仔戲先預設為瀕死甚至已死的展品,再哭訴「沒人要看」,無形中限縮歌仔戲主動與現代社會對話的生命力。當創作者沉浸於這種悲情設限時,傳統戲曲便被真正地「標本化」了。
這是一場標榜適合親子共賞的演出,但其核心的後設結構與文化存亡議題,卻對兒童觀眾構成極高的理解門檻。對於五歲以上的孩子而言,他們難以辨識「博物館展覽/後設解構/戲曲甦醒」之間的虛實轉折。在缺乏脈絡支撐的情況下,孩子們接收到的並非歌仔戲深厚的文化底蘊,而是支離破碎的展示與突兀的情緒宣洩。這種「為了讓大家懂而進行的解構」,最終卻解構得讓人更加困惑。最令人擔憂的後果是:走出劇場的孩子,是否會產生一種認知誤會——以為歌仔戲本來就是一種屬於博物館裡、死掉且枯燥的展覽品?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浩明創意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拋開外在繁複且破碎的展場結構,當演出終於回歸到戲曲表演本身、呈現經典劇目《薛丁山與樊梨花》時,舞台才重新凝聚專屬傳統戲曲的光采。在「三擒三縱」的經典武戲與身段調度中,演員們俐落扎實的肢體動作、眼神交鋒與前後場的音樂默契,展現極高水準的功底。現場觀眾熱烈的掌聲與驚嘆,正印證傳統戲曲最核心的魅力,從來都不需要過度的後設概念來為其背書。
戲劇本來應該是一種表達媒介(medium)。它透過人物、事件與衝突,傳達情感與思想;觀眾不是被告知「這部戲很重要」,而是在觀看戲劇的過程中,自然感受到它的重要。然而,《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卻逐漸讓歌仔戲失去作為媒介的功能。它不再利用歌仔戲去說故事,而是不斷談論歌仔戲本身。歌仔戲於是從「說故事的人」,變成「被討論的對象」。換句話說,它不再是媒介,而成為客體(object)。
近年文化資產保存逐漸受到重視,傳統戲曲也越來越頻繁進入博物館、美術館與文化展覽之中。這固然有助於保存歷史,卻也帶來另一種危機:一旦傳統藝術過度依賴展示,它便容易失去原本作為生活文化的功能。令人遺憾的是,《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雖然試圖批判這件事情,卻沒有真正跳脫它。整部戲最大的戲劇張力,不是來自角色的命運,也不是來自《薛丁山與樊梨花》的戲劇衝突,而是不斷提醒觀眾:「歌仔戲快消失了。」於是,戲劇真正完成的不是一場戲,而是一場關於戲曲保存的宣講;它成功建立一座博物館,卻沒有真正走出博物館。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浩明創意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尤其,對親子觀眾而言,這些問題更加明顯。成人或許可以理解,作品是在反思文化保存、博物館化與傳統藝術的未來;然而,五歲以上的孩子真的能理解這些後設的設計嗎?孩子很可能只記得:進去蓋章、按按鈕、參觀展區、展品晚上會動、最後演一段歌仔戲。如果作品真正希望孩子「認識歌仔戲」,那麼他們究竟認識的是歌仔戲作為一門活的表演藝術,還是歌仔戲作為一件等待保存的文化標本?
這正是全劇最令人擔憂之處。因為孩子對歌仔戲的第一印象,很可能不是它仍然活在今天,而是它已經屬於博物館。弔詭的是,節目冊中無論策展人、編劇或音樂統籌,都一再強調歌仔戲不應只是博物館中的收藏,而應該繼續活在人們的生活裡。然而,整場演出的觀看經驗卻仍建立在博物館導覽、展示與展品甦醒的框架之內,使形式與理念之間形成明顯落差。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無疑是一部充滿誠意的作品,它選擇以沉浸式劇場結合歌仔戲,也勇於思考傳統戲曲的未來,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嘗試。然而,在體驗設計與文化轉譯上,卻不慎跌入「去脈絡化」與「自我標本化」的陷阱。一部真正能讓歌仔戲重新活起來的作品,也許並不需要反覆提醒觀眾它正在消失,因為,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戲劇,不是告訴觀眾「請拯救我」,而是讓觀眾在觀看之後,自然相信:它值得被留下。
真正的危機,不是歌仔戲進入博物館,而是戲劇開始以博物館的方式觀看自己。當戲劇不再是說故事的媒介,而成為自身存在處境的展示品,它所失去的,不只是戲劇張力,更可能是讓下一代真正愛上歌仔戲的契機。唯有卸下自我設限的框架,讓戲曲本身的身段、唱腔與故事自信地與當代觀眾對話,傳統藝術的營業時間,才真正永遠不會結束。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
演出|浩明創意工作室
時間|2026/08/01 11:0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小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