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楊禮榕（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以聲腔和音樂為表現主體的戲曲風格

宜蘭傳藝中心的駐園演出計畫《西路－走三關之放雁》是折子戲，由李翠蘭和張銀芳主演。而戲曲中心的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聯演的《走三關》是兩小時的正戲，由李翠蘭的藝生簡加欣、林妙瑜、張益綜、張銀芳、陳琬儒出演。因應演出需求，演員輪流或接力飾演相同角色。因此，能夠直接對比、觀察到演員個人特質與角色性格，以及翠蘭戲曲工作坊重視聲腔表現的美學風格。再加上怡蘭社的《出京都之別府》，這三場演出都是前場藝師李翠蘭和後場藝師周以謙近期的共同合作，兩人都是第一屆「重要傳統表演藝術北管戲曲傳習計畫」的結業藝生，如今不僅是重要的傳藝者，並早已培養出自己的團隊了。翠蘭戲曲工作坊的前場演員，有均質而穩定的北管聲腔表現，加上周以謙團隊細膩而軒昂的北管後場，形成了以聲腔和音樂為表現主體的北管戲曲美學。

師徒輪演的王寶釧

《西路－走三關之放雁》由李翠蘭飾演王寶釧，《走三關》第一折也是〈放雁〉，是陳琬儒飾演王寶釧，李翠蘭指導。有趣的是，師徒二人出演同一折戲的同一個角色，在身段動作、情節文本、口白唱詞都大致相同的情況下，卻從聲腔和表演上展露相當不同性格的王寶釧。尤其是當王寶釧遇到化身為飛雁的太白星君，要她即刻寫信給薛平貴，一窮二白的她只好撕破羅裙為紙、咬破手指為血墨。李翠蘭的王寶釧從唱腔到身段，從轉身到舉燭，都保有大氣而莊重的特質，舉手投足盡顯大家閨秀風範。嗓音甜亮又圓潤，咬字清晰且情緒飽滿。彷彿是任何現實苦難都不能損其美貌和心智的落難公主，展現堅貞性格的王寶釧。而陳琬儒的王寶釧則顯露苦情，高腔共鳴音色偏低、不夠嘹亮，但咬字用心，頗有細節。眉宇與身段之間似乎有說不盡的委屈，一開口就更像是大家庭裡的小媳婦，平日不知默默吞下多少委屈，令人同情又憐憫。逆來順受式的祭墳和羅裙血書場景，為寒窯留下了淒苦守候的身影。

走三關（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楊人霖）

接力演出的代戰公主

《走三關》的代戰公主角色，前半場由簡加欣飾演，後半場由林妙瑜飾演。簡加欣的武打身段動作比較到位，嗓音甜潤，氣雖短，但共鳴腔清亮好聽。容妝滿是青春少女氣息，帶著怒氣的傲嬌表情，飾演酒醒後領軍追打丈夫的代戰公主，把番邦公主角色詮釋得甚為嬌蠻可愛。林妙瑜的高腔是甜中帶著勁道，嘹亮且順暢，唯一可惜的是共鳴腔不夠開闊，嗓音有緊迫感。表現積極、身段紮實，有種在外台長期磨練過的靈活性和強烈存在感。前一刻引兵攻打城門，英氣風發地展現武戲身段，追尋趁她喝醉時跑去找大老婆的丈夫。下一刻終於找到丈夫，臉上露出了招牌的苦旦表情——委屈中帶著潑灑。讓這個異域大公主的嬌蠻角色，顯得親切又逗趣。簡加欣的傲嬌展現了代戰公主的女主氣勢，而林妙瑜的潑灑展現了公主的愛戀狀態氣息。這個接力演出的組合模式，讓代戰公主形成一個鮮明有趣的立體角色。

北管音樂加持的戲劇性

周以謙領軍的北管樂後場風格沉穩而雅緻，鑼鼓聲沉穩中帶著輕快，喧而不鬧。嗩吶高亢簡潔，板撩清晰不拖沓，曲調穩定不花俏。鑼鼓點和演員動作搭配良好，透過嗩吶和殼仔弦作為旋律的載體，強化戲劇場景的情感與力量。音樂的節奏和連貫性穩定了整齣戲的表演節奏，再加上完全不落拍、不變調，幾乎不著痕跡救場的音樂能力。讓筆者覺得周以謙的北管後場團隊不僅對前場演員的表現有很大的支持和補強作用，更是具有主體性的共同創作者。

在前場和後場的共同表現中，還有兩個特別有趣的情況。首先，北管曲牌句尾常有的拖字，是旋律繼續走，卻只有音而沒有詞，容易有拖沓或空拍的感受。但李翠蘭卻能在拖字中補滿情緒張力，唱詞有第一層無奈情緒，身段動作有第二層戲劇行動，在句尾拖字時透過眼神流轉、嘴角和手指等細部動作，建構了第三層次的表現，瞬間大幅度擴大角色情緒張力。在流暢的曲牌旋律中，唱到接近句尾時，在拖字的音節中多一個眼神的流轉，就把王寶釧守窯的無奈情緒立體化。其次，則是讓筆者感到心情矛盾的情況。在《西路－走三關之放雁》和《出京都之別府》都有在唱曲時改詞的情況，似乎是為了便於觀眾聽戲。李翠蘭咬字特別清晰，加上潤飾簡化後的唱詞，的確讓筆者幾乎不用轉頭看北管字幕，可以專心看演出。筆者一方面覺得這是高技巧又貼心的外台演員能力，一方面覺得「十二丈」少了半句，匆忙收尾的曲牌失去北管戲曲原有的祭儀性與音樂工整性。

西路－走三關之放雁（翠蘭戲曲工作坊提供／攝影張瑞宗）

聲腔的表現性與戲劇性

翠蘭戲曲工作坊依照傳統文本、情節、身段演出，著重在經典劇目的傳承和拓展演員戲路的育人工作上。演出展現兩種特色，一是聲腔表現上的均質穩定，二是旦角的存在感與多樣性。在聲腔和表情上，有細緻的演員個人表現，能夠建立出屬於演員自身的角色形象和戲劇性。無論行當或本嗓限制，普遍都有良好訓練的高腔共鳴，不會有詞首或句尾不自覺流出本嗓音色的尷尬情況，也不會有同台演員聲腔表現能力明顯落差，令人容易出戲的問題。整體在高腔和共鳴上，有很穩定與高水平的聲腔表現。北管戲曲因為使用官話，對觀眾來說容易有疏離感。但是相對歌仔戲著重渲染角色情感，以情節建構人物的表現美學，北管戲的疏離美感更容易凸顯的是演員個人戲曲技藝和表現技巧，如何塑造人物、展現角色意志與性格。不同於建構在情節或文本上的戲劇性，而是在傳統口白、唱詞與身段之下，建構在演員個人表現性之上的戲劇性。為當代的經典再製、劇目傳承，創造屬於當代的、個人獨有的表現美學。所以，李翠蘭的大女子、陳琬儒的小媳婦、簡加欣的傲嬌少女與林妙瑜的潑灑女友，以身段上的細緻表現和高腔上的穩定發聲，形成多元且存在感強烈的旦角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