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提起「現代音樂」,不少聽眾想到的仍是艱澀、抽象,甚至難以親近的聲響。但璇音雅集《傾聽臺灣意象Ⅵ島語傳聲》(以下簡稱為《島語傳聲》)選擇了一條相反的路徑:以臺灣各地的地景、傳說與歷史作為創作起點,再透過說書人與燈光設計,替一系列首演作品建立進入的脈絡。
這類巧妙的轉化舞台設計,確實抹去了現代音樂的高冷門檻,但更值得細細斟酌的,是當這些傳說、劇場視覺與在地色彩完成「領路」的使命後,音樂本身是否依然能站穩腳步?即便卸下了文化背景與敘事外衣,這些旋律與聲響是否仍能散發獨立的美學張力與延展性?關於這個命題,《島語傳聲》拋出了許多具思考空間的餘韻。
當劇場元素退居音樂之後
首先是整場音樂會最鮮明的設計,以說書人串場、燈光設計所形成的劇場框架;在每首作品開始之前,說書人會先交代作品背後的地方與故事,包括關子嶺的水火同源、魯凱族的人蛇之戀,再到金瓜石礦坑的歷史等。《島語傳聲》較成功之處,在於它沒有讓說書人成為音樂的解說員,也沒有要求聽眾按照故事聽音樂。說書人的功能比較接近提供背景座標,之後便把舞台交還給作品。
燈光也是如此。隨著曲目情境轉換,光線時而清冷、時而幽微,提供的是氛圍,而非另一套敘事,劇場元素因此成為音樂的框架,沒有和音樂競爭主角地位。

傾聽臺灣意象VI島語傳聲(台灣璇音雅集提供)
首演的不可替代與複製
此外,全場作品皆為首演,也是該場音樂會的特色之一,由於是首演之作,沒有版本和先例可以比較,沒有詮釋範例可以依循,聽眾與作曲家幾乎站在同一個起點。如此的初次相遇,具有不可複製性,也讓現場本身成為作品生命史的一部分。
黃苓瑄《水火同源》作品自關子嶺的獨特的「水火同源」地景出發,使用笛和琵琶為配器,傳統樂器的音色本身就有鮮明的文化辨識度,加上一氣鳴樂器、一弦鳴樂器,發聲屬性不同,時而相互較勁,時而相伴同行,一邊是高山流水,一邊是火焰四射,貴在意境和想像力。
李建諭《屏山塔影》使用鋼琴與小提琴編制,小提琴的單旋律線條明晰且語彙直接,是全場極具親和力的作品之一。曲中流暢的節奏變化與兩樂器間的聲部對答交織,豐富的音樂動態與趣味,同時以半屏山與用土做成湯圓的地方傳說為背景,拉近了作品與聽眾間的距離。
高振剛《火金姑》令人印象深刻,長笛獨奏描繪台南赤崁地方故事,旋律帶有近似演歌的唱腔韻味,演奏者甚至在完成吹奏之後,還需要吹口哨。特殊技巧融入了作品性格,使「火金姑」(螢火蟲)的形象真正轉化成了可被聽見的聲響。

傾聽臺灣意象VI島語傳聲(台灣璇音雅集提供)
而該作也不止停留在有趣而已。從動機、發展到收束,結構完整,特殊音色有時也像是人聲在說話。因此,它既容易親近,也保持了作品的重量。是《島語傳聲》中頗為成熟之作。
意猶未盡的弦樂四重奏
嚴琲玟《蛇郎君》採用弦樂四重奏為編制,取材自魯凱族人蛇戀的故事,開場旋律具有唯美而帶有敘事性的氣質。全曲以單一樂章精準凝聚情感,在聽者剛開始熟悉作品的語彙和發展後,便俐落收束,有高濃縮的結構美感。
劉芝瑄《被月亮凝視》亦有精練的留白藝術。該作取材自有「天使的眼淚」封號的嘉明湖地景,中提琴的開場帶有略顯蒼茫的色彩,旋律與動機設計個性鮮明,僅在一樂章裡訴說深遠的意境。
這兩首作品都有極佳的開端,以豐富的音樂材料建立起自足的世界,令人回味無窮,也令人想像未來延展或發展出更多樂章的種種可能。
從山海到城市,留下音樂
邱妍甯《彼岸.澄明》以長笛、鋼琴與琵琶交織出較為空靈的聲響;江佳穎《一粒麥子》以小提琴獨奏回望十九世紀淡水河畔與馬偕的歷史;胡宇君《隱沒的金光》將金瓜石礦坑帶進音樂;羅珮尹《白鹿之森》則以長笛加上一組弦樂四重奏描繪日月潭,為全場收束。

傾聽臺灣意象VI島語傳聲(台灣璇音雅集提供)
從山林、族群傳說、礦坑到城市歷史,這些作品都在共同面對一個溫柔而深遠的命題:當「臺灣」成為創作題材時,音樂究竟是在描繪地方的樣貌,還是能進一步將其轉化為屬於自己的語彙?
在《島語傳聲》的演出中,我們看見了多元而真誠的嘗試。有些作品透過故事的引導,帶領聽眾走入音樂的情境;有些則讓地景自然地融入音色、動機與結構之中。當地方文化化為音樂內部的呼吸與支柱,作品便能在離開題材的框架後,依然保有迷人的藝術生命力。
這一晚,每首作品都踏出了各自堅實的步伐,也讓人看見未來無限的可能。我們聽見的或許不是一個定論,而是這些創作在舞臺上,真正成為它自己的那一刻。
《傾聽臺灣意象Ⅵ 島語傳聲》
演出|台灣璇音雅集
時間|2026/09/29 19:30
地點|國家演奏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