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翔(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歌劇製作與演出,是一項龐大工程。一齣完整的歌劇,所需人力包含幕前的管弦樂團、獨唱家、合唱團;幕後,需要導演、舞台設計、燈光設計、編舞家、服裝設計、道具設計等不同領域的專家;此外,還需要龐大的行政與管理團隊協調、整合;同時,還需一定水準的場館與硬體設備。在市場層面,欣賞歌劇經常被認為是具極高門檻的小眾、精緻文化,受眾範圍並不廣泛。因此,目前我國完整的歌劇演出並不算多。不過,近年來,簡化部分元素(如舞台布景或服裝)的「歌劇音樂會」(concert opera)在國內,正如雨後春筍般地發展。今年臺東藝術節的重頭戲之一——由台北愛歌劇坊以及台東回響樂團共同製作的《蝙蝠》(Die Fledermaus),即是一個成功的案例。雖然此次演出定位為歌劇音樂會,但整體呈現相當完整,不僅歌者及樂團有出色的展現,服裝、舞蹈、道具等方面也都經過精心策劃。在導演陳昶旭巧妙的安排下,《蝙蝠》以全新的面貌,來到二十一世紀的臺灣。
《蝙蝠》為奧地利作曲家小約翰・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 Ⅱ, 1825~1899)的三幕輕歌劇(operetta)作品,劇情改編自《監獄》(Das Gefängnis)以及《除夕晚宴》(Le Réveillon)【1】。《蝙蝠》劇情概要如下:法克博士(Dr. Falke)過去曾在化妝舞會上扮成蝙蝠,卻被艾森史坦(Eisenstein)設計捉弄,心生不滿。為一吐怨氣,法克博士便在艾森史坦入獄服刑前,設局捉弄他。法克博士邀請艾森史坦參加一場舞會,同時亦邀請了艾森史坦的妻子羅沙琳德(Rosalinde)以及女僕阿黛拉(Adele)等人,要求他們變裝,隱藏真實身份,把艾森史坦耍得團團轉。

《蝙蝠》歌劇音樂會(台東回響樂團提供/攝影林家卿)
本次製作,背景設定在二十一世紀的某個跨年夜,全劇以「唱德文、講中文」的方式進行,並且融入許多在地化元素(如第一幕艾森史坦唱出流行歌曲〈分手快樂〉、第三幕監獄中的叫號系統廣播),以及貼近當代日常生活的語彙(如「我要po IG 罵他」、「叫Uber Eats」、「我Airdrop給你」),試圖拉近此作品與觀眾間的距離;在許多細節安排上更是充滿了草根性,例如弗羅許(Frosch)在第二幕的派對主持,以及第三幕開場的獨白,口音實在是滿滿的「臺灣味」【2】,令人會心一笑。
今日的演出雖是詼諧搞笑,卻仍保有一定的藝術性。舞台上的演員們個個都有傑出的表現,且彼此合作無間,步調流暢。其中兩位尤其令筆者印象深刻,分別是飾演女僕阿黛拉的女高音林映旻,以及飾演法克博士的男中音陳翰聲。林映旻於第三幕所歌唱的〈扮演一個天真的村姑〉(Spiel' ich die Unschuld vom Lande)中,在村姑、女王,以及巴黎貴婦的角色間如實唱出了迥異的性格;除歌唱外,其在演技方面亦有十足的展現——舉手投足間,充分表現出阿黛拉機靈、可愛的性格。陳翰聲在低音域的表現扎實有力,同時,他在舞蹈方面的表現柔軟自然——尤其序曲中的「蝙蝠舞」,實是耐人尋味。
樂團的表現亦是淋漓盡致,儘管場地相對不是那麼完美(由於舞台空間有限,僅能容納演員,因此樂團安排於舞台前方、與觀眾席間的空間),仍能感受到樂團充分的自信。序曲的導奏一出,立即感受到樂團緊實的性格。指揮吳思潔雖然沒有花俏的手勢,卻是極為穩健。在她的帶領下,樂團展現了極致的精準性,不論在音準、節奏方面皆有高水準的展現;音色表現則極為緊密,有條不紊,同時卻仍保有適度的彈性,舞曲等段落仍帶有十足的律動感。

《蝙蝠》歌劇音樂會(台東回響樂團提供/攝影林家卿)
本次新製作另一值得注意的點,是弗羅許在劇中定位的改變。雖然輕歌劇的本質是娛樂,不過導演嘗試從《蝙蝠》中,挖掘更深層的寓意,因此,導演反轉了弗羅許的角色設定——在原作中,弗羅許是一名喝醉的獄卒,僅出現於第三幕。但今日所演出的版本,卻完全顛覆了原作設定。序曲,弗羅許以蝙蝠造型出現,作為法克博士的分身。第一幕中,弗羅許又化身為艾森史坦家中的一名女僕蘇珊娜(Susanna,為喜劇《費加洛婚禮》中,主導全局的女僕,《蝙蝠》原作中並無此角色,而是此次導演的安排)。第二幕,弗羅許又化身為舞會導演;第三幕開頭,弗羅許又化身為旁白,告訴觀眾導演的意旨——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多重身份;人人皆會在不同的場合中,佩戴上相應的面具。一個無厘頭的丑角,搖身一變,成為主導全局的傀儡師。然而,或許是《蝙蝠》諷刺性質並不強烈,因此弗羅許在第三幕的獨白說服力並不強,不過倒增加了幾分趣味性。
本次台北愛歌劇坊以及台東回響樂團的合作,透過導演對《蝙蝠》的新詮釋,為臺東藝術節增添許多色彩,更讓我們在歡笑中,看見臺東在地團隊對於藝文發展的付出。台東回響樂團作為一成長型的在地樂團,有著無限的潛力,期待未來能看到更多精彩的展現。
注解
1、根據林伯杰,〈約翰・史特勞斯二世與蝙蝠〉,出自演出節目冊。
2、不可否認,這種融入在地化元素的做法可能導致「時空錯置」的風險,例如評論人程皖瑄針對2020年NSO《風流寡婦》(Die lustige Witwe)歌劇音樂會的評論:「當然我已無暇去思考講中文、唱德文的奇怪邏輯,歌劇要貼近台灣觀眾,不一定要如此強悍的植入在地話題,舞台上到底在哪個國家其實已經混亂不堪了……」。筆者並無觀賞該場演出,此處暫不對此評論。然單就今日演出而言,《蝙蝠》原作本就滑稽搞笑,甚至有些不合常理,因此這樣的「時空錯置」安排並無不妥,反倒增加更多笑點。此外,考量台灣許多觀眾對於此劇並不熟悉,若同時要注意台上的音樂、舞蹈、字幕翻譯恐怕有所難度,因此,採用中文對白的確是與觀眾拉近距離的妙策。讀者可參考程皖瑄,〈歌劇音樂會的可能與限制—NSO《風流寡婦》〉,《表演藝術評論台》,2020年1月17日。
《蝙蝠》歌劇音樂會
演出|台北愛歌劇坊、台東回響樂團
時間|2026/10/03 14:30
地點|臺東藝文中心演藝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