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舒伯特的音樂，很少需要大聲宣告自己。今年TC音樂節「勇源×TC國際室內樂系列」的《舒伯特的沙龍時光》，上半場由次女高音莎夏．庫克（Sasha Cooke）與鋼琴家王佩瑤合作，演出七首舒伯特（Franz Schubert）藝術歌曲；下半場則由胡乃元率領七名音樂家，演出舒伯特的F大調八重奏（D. 803）。從獨唱與鋼琴的私密空間，到以八件樂器為編制的室內樂作品，曲目安排簡潔，卻讓舒伯特的歌唱性與他的個人孤獨，以多種不同面貌逐步展開。

當音樂從眼神開始

在演出前，小提琴家胡乃元為觀眾講述了關於舒伯特和父親、家人之間鬧矛盾的夢境，以及一名創作者心底深處的孤寂。以此為引，像是為觀眾定錨，提供了聆賞者進入舒伯特心靈世界的座標與想像邊界，引領觀眾踏上旅途。

上半場從歌德詩作〈甘尼美〉、〈紡車旁的葛麗卿〉、〈圖勒國王〉，一路唱到莎士比亞德譯詩〈致西爾維亞〉、呂克特的〈你是安寧〉，再到海涅的〈分身〉與塞德爾的〈信鴿〉，橫跨舒伯特創作生涯的不同階段，也串起西方古典與浪漫主義文學的多重光影。曲目最後落在〈信鴿〉，這首寫於舒伯特辭世前一個月（1828年10月）的作品，向來被視為他所寫的最後一首藝術歌曲。

莎夏．庫克登台後，最先吸引人的不是聲音，而是她看向觀眾席的眼神，充滿了訊息與未言之語。當她站定、向觀眾致意，在真正唱出第一個音符之前，角色的內在狀態就已經全然建立。

舒伯特的沙龍時光（Taiwan Connection提供／攝影陳李視物）

庫克的聲音具有充沛的穿透力與包覆感，坐在席間，聽者宛如沉浸在一圈溫暖而私密的心靈回音之中。她在不同歌曲間敏銳地調整音色與重量，讓聲音緊密貼合詩文，如：〈你是安寧〉唱得柔和且克制、〈分身〉則是營造逐漸逼近的陰影、〈信鴿〉裡有輕巧靈動的呼吸，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聲音表情。此外，簡單的轉身、倚靠鋼琴等肢體細節，皆顯得舉重若輕；庫克不僅以聲音詮釋詩境，舉手投足亦皆是戲。

鋼琴是同行者

鋼琴演奏在這套曲目的角色是待在歌者身旁，表達非語言表述的潛台詞，〈紡車旁的葛麗卿〉是最鮮明的範例，十六分音符音型不斷運轉，模擬紡車規律地運作；當葛麗卿的情緒因浮現的愛情記憶而有所起伏時，機械性的節奏也跟著改變。

到了〈分身〉，鋼琴沉重而反覆的和弦將時間感無限拉長，歌者唱著眼前所見的另一個自己，鋼琴則像揮之不去的夢魘，不斷地將人物拉回冰冷殘酷的現實。〈信鴿〉則完全不同，鋼琴律動轉為舒緩輕盈，旋律在聲部間自然流動，與前一首〈分身〉有強烈對照。王佩瑤的詮釋非常生動而具對話感，與庫克共同完成了音樂裡的「雙人戲」。

一場音樂會的兩種孤獨

下半場曲目為F大調八重奏，由兩把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加上單簧管、低音管與法國號組成。編制八人，聲響豐富，既有室內樂的親密，也有接近交響樂的層次。

舒伯特的沙龍時光（Taiwan Connection提供／攝影陳李視物）

室內樂成員由胡乃元領軍，與許軒豪、蔡士賢、派崔克．吉、提莫西．柯布，以及趙仁赫、柳成權、安德魯．貝恩共同演出。除了第一小提琴聲部，單簧管的角色也尤其重要，趙仁赫的演奏有很好的歌唱性，與弦樂之間形成自然的對話；而低音管與法國號則不只是提供和聲色彩，讓整體聲響有了更深的呼吸與重量。

在慢樂章中，旋律一次次由不同聲部接手，音樂不斷轉換說話的人，原來舒伯特的「沙龍」精神，並不只是幾個朋友坐在房間裡聽音樂，真正的沙龍精神，是每個人都願意聽另一個人把話說完。

整體看上下半場的曲目規劃，有非常漂亮的對照。上半場是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歌者與鋼琴之間，文字、呼吸、音色彼此靠近；下半場則是將原本屬於個人的旋律，拆開、交給不同樂器接續。一邊是「我」如何說出「自己」的故事，一邊則是「我們」，一起把一個故事說完。

音樂會在最後的安可曲後，忽然讓整個夜晚鬆了下來。音樂家們竟然把啤酒帶上舞台喝，讓原本沉浸在舒伯特幽微情緒裡的觀眾，也終於跟著音樂家一起笑了出來。夏天也尾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