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今年9月,衛武營推出了威爾第《遊唱詩人》的全新自製版本。當台灣的歌劇製作實力逐漸開花結果,更值得關注的要點在於,是否擺脫過去僅能引進國外版本完成演出的模式,進而建立起一套屬於自己的完整歌劇製作語言?而這次的《遊唱詩人》,正是具代表性的試金石和里程碑。
《遊唱詩人》於1853年首演,是威爾第重要歌劇之一,劇情交織著復仇、戰爭、身分錯置與家族創傷等故事,場景轉換繁複。衛武營選擇以此文本作為全自製的旗艦製作,等於不是只考驗歌手,也把舞台、影像、燈光、服裝、合唱、樂團與製作管理,全面攤在同一個檢測標準下。也因此,這可說是衛武營自2015年投入歌劇製作,經過十一年累積,對於歌劇產製能力的一次驗收。
不是把舞台做大,而是把舞台變「輕」
這一版《遊唱詩人》捨棄了以大型道具佈景重現中世紀景觀的方式,舞台設計尼古拉斯.博尼(Nicolas Boni)與影像設計王奕盛改以投影技術表現,數位動畫與雲端科技加入,舞台變「輕」了,非常符合時代潮流,空間也具有高流動性,燈光設計黃羽菲所設計的光影變化,能直接參與情感與空間場域的轉換。
此外,雖然舞台很「輕」,但視覺呈現豐富且有臨場感,舉凡古堡、大雪、烈焰,以及全劇一路可見的「火」,皆鮮明可見,這些元素,不單單是場景和氛圍的塑造,也是劇中人物命運的一部分。一如導演皮耶.弗朗切斯科.馬埃斯特里尼(Pier Francesco Maestrini)就曾在公開報導裡指出【1】,此次製作希望透過投影把音樂意象直接轉化為舞台畫面,而「火」是推動人物命運的力量。

威爾第歌劇《遊唱詩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林峻永)
另一個舞台設計特殊之處是斜舞台,這改變了演員與空間的關係;傾斜的舞台本來就具有改變觀眾視線、並強化透視效果的劇場傳統;在這一版《遊唱詩人》中,傾斜舞台成為整齣作品的視覺語法。
當人物不是站在一個水平的世界裡唱歌,而是站在一個具有高度差、不同指涉方向性的空間中表演,尤其當投影中的火焰、雪景與建築沿著斜面延伸,原本平面的舞台被拉出如同電影鏡頭般的縱深感,這讓歌手在走位時,和敘事空間的關聯也更為緊密,一切都立體了起來。
《遊唱詩人》裡的科技藝術、身體與音樂表現
由於全劇使用了大量影像作為背景,乍看之下,會有正在欣賞一部虛實整合的電影感,但《遊唱詩人》本身的敘事結構其實相當「不電影」,因不像電影能直接運用鏡頭剪輯,回顧過去發生的衝突與悲劇,劇中必須依賴角色口述、演唱交代背景;許多關鍵的悲劇事件,如:祖母遭火刑、嬰兒被偷換及跨代的家族仇恨,早在劇情時間之外發生,觀眾看見的「現在」與角色口中的「過去」,如何同步發聲串連起來,成為一大考驗。
衛武營的製作巧妙解決了這個痛點,導演與設計團隊運用影像技術,將角色口中的過往回憶即時轉化為視覺畫面,如:當年嬰兒被偷抱走的過程,就以浮空投影和歌者描述時同步呈現。

威爾第歌劇《遊唱詩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林峻永)
如此一來,投影技術讓台上出現分割畫面,還發揮了獨特的敘事支線,使得「被說出來的歷史」與「眼前發生的當下」在舞台上並存,劇中的悲劇動機因此更具感染力。
在第二幕著名的〈鐵砧合唱〉,衛武營製作團隊邀請專業健身教練加入群眾演員,並聘請武術指導,使鐵匠、士兵與劊子手的身體表現有格外強烈的重量感。群眾真正地融入舞台景觀,令人忘了他們是歌劇裡的合唱團成員。科技、身體與音樂三者,在同樣的舞台語彙裡互相服務,成為此一製作獨到之處。
四人組的音樂修羅場
威爾第在此劇中所架構的黃金四人組,其戲劇張力完全建立在兩組極端的對立關係上:一組是盧納伯爵(Count di Luna)與曼里科(Manrico)之間,兩人因同時深愛蕾歐諾拉(Leonora)而點燃政治與情愛的嫉妒心;另一組則是吉普賽母親阿祖切娜(Azucena),在對伯爵家族的世代瘋狂復仇中,與養子曼里科所衍生出的畸形且深沉的母愛。
這四個角色在劇情上形成了如同修羅場般的密閉循環,沒有任何人能全身而退,而9月3日的卡司陣容在「美聲唱法」(Bel Canto)與戲劇張力,都有很高的完成度。
飾演蕾歐諾拉的耿立,有很純正的義大利美聲線條,特別迷人,例如她在處理第一幕〈這樣的心意無法訴說〉(Di tale amor che dirsi)的花腔與高音時,音色圓潤飽滿、沒有尖銳的擠壓感,氣息支撐沉穩而富有彈性,可說是在當代歌劇舞台上重現具說服力的標準義式美聲典範。
全劇的悲劇關鍵人物無疑是「阿祖切娜」一角,由翁若珮穩穩撐起,這歸功於她的舞台成熟度。她的音質醇厚,具備戲劇次女高音色。在詮釋阿祖切娜大段的口述歷史時,她的聲線帶有敘事感、畫面感,將台下觀眾拉入情境。她運用胸腔共鳴賦予角色帶有鬼魅、溫柔又暗黑的音色,將一名吉普賽母親被烈火折磨的PTSD,以及在瘋狂報復與割捨不下的母愛之間的靈魂掙扎,演得很透徹,且翁若珮一向是國內自製歌劇的重要演員,長年在多部不同時代、風格的歌劇打磨下,讓當天的演出特別游刃有餘。

威爾第歌劇《遊唱詩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林峻永)
飾演曼里科的喬治.歐尼亞尼(George Oniani),在演唱標誌性的男高音詠嘆調〈看那可怕燃燒的柴火堆〉(Di quella pira)時,傾盡全力推進樂句節奏,並在尾聲向高音區強力攻頂,出現既緊繃且有穿透力的戲劇爆發力。儘管在抒情段落的線條轉折上仍有更形圓融的雕琢空間,但他那粗獷而直覺式的剛烈唱腔,依然鮮明刻畫出吉普賽戰士不顧一切的決絕意志。
擁有高人氣與舞台號召力的丁一憲,在劇中飾演盧納伯爵,他在詠嘆調〈她那燦爛笑容的光芒〉(Il balen del suo sorriso)中,選擇以誠意且專注的線條來推進樂句,相較於威爾第男中音傳統上那種沉重的悲劇感,丁一憲的詮釋更偏向質樸與直率,他將伯爵內心對蕾歐諾拉幾近病態的愛慕與偏執層層遞進,豐富了角色的多面性,更與另外三人共同栓緊了宿命悲劇的發條。
一部歌劇的完成,是數代人的努力
由衛武營打造的《遊唱詩人》,把台灣過去需要依靠大量外部資源才能完成的歌劇製作,拆解成一個可以由台灣團隊共同承擔的系統。這並非一蹴可幾,而是源於台灣數十年來在劇場管理、音樂人才、燈光舞台與視覺技術人才、行政人才等培育的累積。
先不提其他場館、民間單位過往在歌劇演出製作的累積,單就衛武營而言,十一年來的《杜蘭朵》、《諾瑪》、《茶花女》、《唐卡洛》、《羅恩格林》等製作,都是一步一腳印的鋪陳與經驗,為本土歌劇製作的整體成熟奠定了基礎。
為此,衛武營《遊唱詩人》的誕生,不只是一齣歌劇,而是台灣數代人努力而來的歌劇製作實力,期待未來能見到世界各國歌劇院引進台灣的原創製作版權,這將是屬於台灣表演藝術界下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注解
1、 導演訪談請見PAR表演藝術雜誌。
威爾第歌劇《遊唱詩人》
演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時間|2026/09/03 19: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歌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