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孫玉軒（自由工作者）

故事具有教化人心、傳遞價值的功能，同時也是保存文化的媒介。《湖底之鬼》（以下簡稱《湖》）取材自《聊齋誌異》中的〈王六郎〉篇章，編導鄭詠珊改編為漁夫老許因接連失去愛妻與友人而灰心喪志，在水仙花妖的幫助下重獲新生後，以珍惜生命的註解作收。《湖》劇於2022年在衛武營首演，強調使用「d&b Soundscape」環場音響技術，演員們以極少的手勢和走位進行演出，著重在聲音的表達上，以聽覺主導「觀」戲體驗，隱藏在背後的挑戰是截去視覺之後，感官如何參與周遭正在發生的一切。

從聽覺打開體感，聽覺上的沉浸式。用「聽」的演出，以鋼琴為主線，揉以笙、二胡、琵琶等樂器，東方與西方互訴衷情，編曲上很有現下流行音樂的聽感。當雙眼向外觀看，世界在眼前綻放，閉上眼睛，目光所及之處不再受限於舞台硬體、演員外型條件，甚至是擺脫地心引力限制。樂器與人聲之間在對話，樂器與空間也在對話。一開始湖水的聲音從觀眾席後方傳來，王六郎（江翊睿飾）的聲音從側邊逐漸往舞台前進，此時觀眾席依著音場的設計已成一汪湖潭，跟著王六郎在湖水中奮力掙扎，直至用盡體力後沉到湖底。聲音的線條在空間中碰撞出朵朵浪花，交纏成水流，又或凝結成一顆淚珠燙著臉頰，在聲音的帶領之下，想像變成具象，限制反而開啟了自由。

《湖》的音樂在鋪陳、遞進上，不管是娓娓道來的說書者，或是角色的幽幽低語，都有很細膩的處理，到了澎拜高潮之處則是敢於見好就收，沒有過多的煽情油膩，把餘韻留在觀眾的呼吸裡，讓觀眾有更細微的刻度感受語言之外的情緒，留給觀眾更多的想像。這種留白的分寸感，也在走位、燈光上可見，演員僅在下舞台進行演出，大多時間都只是站在原地演出，在極度有限的場面調度上，用黑暗襯托光，將克制凝練成精緻。樂曲有拍子，台詞的拋接有節奏，然而氣息卻無法計算。當鬼差扶著漁夫老許，每一次的搖晃都有不同細節，求生的意識隨著每一次搖晃越來越薄弱，頭垂得越來越低，從因為身體虛弱到絕望的情緒變化，不是數拍子的標準節奏就能夠做到，這一切建立在演員對角色的理解和塑造。

當漁夫老許（王柏森飾）對城隍「爺」的性別提出疑惑時，挑戰了大眾習以為常的刻板印象，將城隍大人設定為女性，這樣的設定很是有趣。同時也加入了現代人慣用的社群媒體為素材，連神明都會發送群組訊息，眾演員們模仿應用程式的音效，齊聲回應：「Line。」演員羅香菱也有一小段使用觸控螢幕放大縮小的手勢舞蹈，在古老的經典裡加入當代的元素，挑動理所當然的神經，反映了隨時代改變的觀念和語言詞彙的新生。

人們越來越依賴拍照錄影紀錄大腦來不及處理的資訊時，反而促使我們想要用更短的時間、更快的速度去處理更多更新的資訊，越是便利的科技帶給人們越強烈的情感匱乏。走進湖底，視覺被按下暫停鍵，聽覺打開了想像，情緒起伏牽動著身體肌肉的張弛。《湖》跨越物種討論人類對情感的需求，藉鬼神做為情感的載體，映射內心的真情實感。語言做為表達的功能之一，仍然有其局限，在語言止步的邊界，故事作為鉤子，鉤出情感的洪流，感官如藤蔓觸碰人的內心活動，眼睛看不見空氣，但依然可以感受到風的流動，耳朵聽不見光，卻可以感知語言的溫度。無垠黑暗之中，無語凝噎，卻已淚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