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北市立國樂團
時間:2015/06/13 19:45
地點;台北中山堂中正廳

文 武文堯(復興高中音樂班)

台北市立國樂團近年來積極拓展國樂的視野,除了獨領樂壇的樂器編制改革外,更在樂季節目中大膽的邀請國內外音樂名家跨界演出,不論是享譽國際的爵士天團克拉茲兄弟(Klazz Brothers),甚至是巴洛克木笛大師史蒂格(Maurice Steger),都曾經與北市國共同闖蕩東西方的音樂邊界。今年2014/15樂季閉幕音樂會「我要高飛」更為特別,找來德國法國號演奏家菲利斯.克利澤(Felix Klieser)與樂團協奏莫札特《第三號法國號協奏曲》(Mozart:Horn Concerto No.3 E flat major K. 447),並且與北藝大舞蹈系學生以及北藝大焦點舞團共同跨界,國樂演奏莫札特,譚盾的作品配上舞蹈演出,北市國這次的跨界音樂會還沒開演便亮點十足。

德國法國號演奏家菲利斯.克利澤天生無雙手,也因此他使用腳來演奏法國號,最近他的傳記《音樂腳註》在台灣上市,書中闡述了他的音樂理念與想法,其中提到法國號這項十分困難演奏的樂器,克利澤表示,「除了努力,還是只有努力。」其中克利澤首要努力解決的便是克服右手手塞音(Hand Horn Technique)的問題。克利澤透過嘴唇努力彌補並達成了與手塞音相同的音色,但是以音樂會的成果及音色而論,筆者認為克利澤相當努力的想要追求好的音色,但是終究還有更好的空間,尤其音準的問題最為嚴重。莫札特《第三號法國號協奏曲》第一句獨奏,到降A一音便已出現滑音,而莫札特作品中時常要求快速音群的乾淨度,克利澤當天的表現確實令人不免為他捏把冷汗,尤其是附點與十六分音符,不見得有爆音的情形,但是清晰度與音的顆粒都十分含糊,非常可惜。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莫札特由國樂團伴奏,這種西方音樂曲目直接移植國樂團的作法也是北市國近年來常常挑戰的,但是親自聽過效果與音色後,筆者認為此種直接移植的做法還尚未完全成熟,以莫札特《第三號法國號協奏曲》為例,第一小提琴的部分理所當然由二胡演奏,但是第二小提琴及中提琴的聲部,在國樂版本中卻交由屬於彈撥樂器的阮、琵琶(筆者初判可能還包括柳琴)等樂器演奏,彈撥樂器不論音色或音質,尤其是所演奏出來的音色是清脆且短小的,整個音響效果與莫札特相差甚遠。二胡直接演奏小提琴的旋律,筆者發現音準的問題似乎待解決,畢竟原本的音是寫給小提琴的,如今直接將二胡演奏小提琴的旋律,相對而言音準的難度便增加,或者是樂譜要進行移調,在二胡比較適合(舒服)的把位上演奏,或許可讓音準的問題解決,但是這是不可能的,畢竟仍然是法國號的協奏曲,基本上調性還是同管絃樂版,因此二胡在這首樂曲的音準有嚴重的瑕疵。筆者好奇,畢竟東西方樂器有別,西方音樂直接移植東方國樂團時,是否能將調性移成較符合國樂團呢?就像是莫札特《D大調長笛協奏曲》(KV314),改為雙簧管協奏曲時為C大調,或許這問題將留待專業國樂人士解答。

而Tutti段落其音色問題更為嚴重,原本管弦樂團的乾淨度轉換到國樂團時便顯得混亂。筆者還發現一點編曲上旋律的問題。以第一樂章為例,開頭沒多久單簧管便有一段很漂亮的旋律懸掛在小提琴的音階之上(約20小節處),而轉換到國樂團時,若筆者沒誤判,其豎笛旋律聲音薄弱,筆者不確定到底有沒有笙或是中國笛加入旋律,但可以確定的是以聽覺上的感覺而言,幾乎只聽見二胡的旋律,音響上變得有些中空單調。

提到國樂團演奏莫札特,另外一項特色在第三樂章便十分明顯,那便是樂句比管弦樂版還要更短,斷音變得更短,怪不得克利澤在音樂會前的大師班表示,他自己還在習慣國樂團的音色,第三樂章音值的部分更是令他不習慣,不過這也是十分難得的經驗,畢竟世界樂壇上能有幾位法國號音樂家能夠有機會與國樂團合作莫札特?對於國樂團演奏西方樂曲,筆者在此粗略地做個歸納,國樂的曲目普遍而言都是屬於較為慢速(雖中段通常夾雜快板),具有東方意境且意味深長,而莫札特的作品多具有輕快明亮的特質,理所當然整個風格與國樂相悖,也難怪國樂版的莫札特聽起來怪腔怪調,咬文嚼字,然而下半場第一首鮑羅定《中亞細亞草原》(Borodin: In the Steppes of Central Asia),交由國樂團演奏卻幾乎沒有上述在莫札特作品中出現的問題,相反的有別於管弦樂版,國樂團版還更有一番韻味呢,這點正好符合上述筆者的推論,《中亞細亞草原》其旋律本身較為慢速並且帶有冥想性質的主題,其東方曲調正好與國樂團風格相符。對於國樂團演奏西方曲目,其實是很好的想法,這是一種向世界證明國樂團能力的方法,但是在選曲上要更為小心,並不是所有西方經典都適合直接移植國樂。

這場音樂會另一個焦點便是舞蹈的演出。筆者對舞蹈涉獵不深,因此舞蹈演出並非此評論著墨的重點,基本上此次舞蹈配合著國樂的演出都有畫龍點睛之效,尤其是第一首趙季平的《古槐尋根》,曲子開頭與結尾都十分緩慢,而舞蹈的意象圍繞在「等待」這個概念上(筆者主觀感受),與音樂的配合不言可喻,搭配舞台上簡單的布景,一塊枯萎的槐樹樹幹以及散射的線條環繞在舞台前,雖然布景簡單卻十分切合樂曲意境。其實舞者能夠施展的舞台空間十分狹小,而且又要小心不能反客為主蓋過音樂,其挑戰其實十分困難。

莫札特《第三號法國號協奏曲》的第二樂章(只有第二樂章有舞蹈演出)邀請到了的編舞家蘇威嘉擔任獨舞,蘇威嘉曾在2014年擔任NSO歌劇《莎樂美》「七紗舞」段落的編舞,當年的舞蹈有所爭議(可參閱筆者《黑色喜劇的悲劇吸引》一文,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這次蘇威嘉再次挑戰古典音樂與舞蹈的結合,但是其效果不禁令人持保留態度。為甚麼偏偏要選在莫札特《第三號法國號協奏曲》的第二樂章呢?《中亞細亞草原》一曲在音樂會中是沒有舞蹈協演的(整場音樂會僅此曲無舞蹈演出),在莫札特第二樂章安排舞蹈演出,其效果並沒有其餘兩首國樂來的好,相反的,蘇威嘉的獨舞反而模糊了音樂的焦點,並不是蘇威嘉編的舞不精彩,而是筆者認為蘇威嘉在莫札特《第三號法國號協奏曲》第二樂章編的舞令觀眾一頭霧水。

蘇威嘉身著白色服裝,打扮輕鬆,拿著一隻長傘,這隻長傘是整個舞蹈的重心,蘇威嘉以長傘編舞,整個舞碼呈現出的感覺是一個天真的小男孩,隨著莫札特的音樂起舞,整個舞蹈建立在童話的色調上,可能是帶有點幻想性質的,最後雨傘撐起,隨著音樂的結束悄悄消失在幕後。以外行人的眼光而論,蘇威嘉的舞蹈其實並不優雅,說是天真詼諧倒可能有幾分切合,然而詼諧與雨傘整個畫面筆者認為與莫札特不搭調呀!莫札特《第三號法國號協奏曲》第二樂章為ROMANZE浪漫曲,速度也是慢的,雨傘給人的感覺並不浪漫呀!尤其是在第二樂章突然出場起舞其實十分突兀,尤其是轉圈跳躍時重重落地的碰碰聲無疑的干擾音樂,筆者認為十分可惜,或許雨傘與莫札特的關聯要更為清楚,或許編舞者對於莫札特的感覺就是如此,而這本身就是十分主觀的問題無是非之錯,但相信觀眾自會給予評價。

原本此音樂會預定由前北市國團長鍾耀光指揮,因鍾耀光的下任而改由張佳韻指揮,張佳韻在整場音樂會中亦有相當精采的表現,最為特別的是張佳韻除了能夠細膩刻畫幽微的細節外,更能展現極大的理性將樂曲有條理的詮釋,譚盾的《西北組曲》便是一例。這首曲子為1990北市國委託創作,也是北市國音樂會上的常備曲目,北市國對於這首樂曲有著權威般的地位。另外關於節目冊的設計,筆者認為亟需改進,每首樂曲的解說寥寥幾行,北市國為國樂界的龍頭,節目冊的內容不應如此草率。簡而言之,這場音樂會雖仍有些細節不近完美,但卻讓我們一同見證了國樂的新可能,在此也要期待北市國新任團長鄭立彬所排出的新樂季,也期望北市國能繼續在國樂跨界上努力,開創音樂的不同格局,讓音樂與創意不設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