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看現場-擠進2019的音樂祭(下)

劉悉達 (專案評論人)

深度觀點
2019-12-23

延續《從歷史看現場-擠進2019的音樂祭(上)》,下篇以「浮現祭」、「甘噪祭」為實例,談音樂祭的舉辦與組成,及其隱含的台灣社會狀況、演變。

走入現場

一、浮現祭
演出:浮現祭(Tizzy Bac、佛跳牆、美秀集團、滅火器⋯⋯等樂團)
時間:2019/04/27.28
地點:洲際棒球場停車場

進入「浮現祭」的兩大主舞台會場前,得先到驗票處,戴上一個由倒鉤塑膠環扣緊無法拆卸的手環(事後發現還是可以用特殊的方法拆下),除了成為入場的依據,亦宣示著這兩天你屬於這個音樂祭。

在兩天的「浮現祭」會場中,除了到哪裡都無法不聽見的音樂轟隆聲,也總是可以看見一個身影不停穿梭,不時拿著手機對話調停,時而被擦身而過的樂迷攀談,他是老諾,「浮現祭」的創辦人,憑著對搖滾樂的熱愛,二十年前在架設音樂入口網站「老諾搖滾站」起步,成立獨立廠牌《GAMAA MUSIC》,發行及統籌規劃獨立樂團作品及演出。2001年後,租下倉庫成立《老諾Live House》,邀請滅火器擔任開幕第一天的演出樂團,其中929的吳志寧、BB彈主唱許珮以及農村武裝青年的阿達都曾是老諾的員工,後配合搬遷及整合業務成立浮現音樂,也曾協辦台客搖滾音樂節、搖滾台中等音樂祭。換言之,第一屆舉辦在台中的「浮現祭」,其實是老諾在台中獨立音樂表演場景耕耘二十年的結果,與其他已作出品牌的音樂祭不同,「浮現祭」的號召力來自於老諾與其他樂團的革命情感、經過時光淬鍊出的結晶,會場外的大型立牌亦闡述著浮現在台中的過去到現在,明明是新的音樂祭,一個一個的老故事卻已打造出浮現品牌的歷史感。

兩天的表演名單,有將近六十組樂團輪番上台,除了應邀來台、以龐克曲風為主的日本樂團外,兩大主舞台有老牌的脫拉庫、四分衛、董事長樂團,偏向主流的八三么、佛跳牆,演出風格另類的八十八顆芭樂籽、海洛音大樂隊feat.濁水溪公社小柯、複製人,在獨立音樂耕耘已久的929、糜先生,來自台南的謝銘佑與麵包車樂團、晨曦光廊,也不乏近年才走紅的美秀樂團、老王樂隊、P!SCO、拍謝少年、五五身等,以及具有強大號召力的滅火器、TIZZY BAC。在免費舞台,亦有許多優秀而待更多關注的創作者,如生炒鴨肉羹、鱷魚必殺技、卜星慧、記號士等等。與洲際棒球場另一頭以重金屬搖滾為號召的「山海屯」不同,「浮現祭」的樂團囊括各種不同曲風,團齡也橫跨各個世代,樂迷們可以自由選擇喜愛的樂團前往朝聖,購買「浮現祭」與「山海屯」聯票的樂迷,更是可以穿梭於兩個會場之間。

第一天的「浮現祭」從拾參樂團開始,在四月底太陽已相當炙熱的台中中午,流暢而清新的英倫曲風似乎不能得到許多共鳴,在這頭表演尚在進行時,另一個舞台即將演出的美秀樂團已開始進行調音,許多衝著美秀而早起的樂迷也紛紛到另一個舞台卡位,亦有不少樂迷只是在遮陽棚下坐著。在音樂祭裡樂迷的身體是自由的,同時也很不自由,以筆者的狀況來說,我習慣坐在場館裡面,聽精緻的音樂,甚至在演唱會時也不喜歡大合唱的場面。然而在音樂祭裡,多個樂團的聲音交雜,即便離開到會場之外,小舞台或甚至「山海屯」的樂聲仍然相當直接的擊打耳朵,唯一可能的狀態便是將自己的喜好放下,接受這兩天就是得不停的聽到聲音。最近的便利超商則遠在一公里之外,意味兩天中一切飲食或生理上的需求都必須在音樂祭中解決,樂迷們幾乎人手一瓶啤酒,我也在酒水的催化之下,耳朵漸漸習慣不停的聲音,隨著進入音樂祭的時間長了,意識也跟著身體的狀態慢慢起了轉變,流轉在不同樂團及其追隨者中,我相信自己「屬於」這裡,與其他的樂迷交織而融在同一片風景當中。

在兩天的「浮現祭」,能夠躍上大舞台的多是已有豐富經驗的樂團,除了在音控上失誤,大多都能保持一定的水準,也有專屬的樂迷。然而幾個觀眾比較熱絡的場子,還是在老世代、中世代的樂團表演,例如拖拉庫、滅火器演出時,有樂迷自主性的衝撞行動,濁水溪公社小柯上台時,群眾一起大罵髒話,往台上丟各類雜物,可以說是這兩天表演中最大的高潮。反而在幾個新世代樂團如美秀集團、老王樂團的場子,即便網路上可能累積千萬次的點擊數量,卻不能在現場有一樣的躁動,現場樂迷反應則較平淡,可見在音樂祭中觀演兩者的互動,還是需要透過一場場的演出累積。

海諾音大樂隊演出時的盛況(劉悉達提供)

政治、環境、性別議題的旗幟,刺青、穿環、奇裝異服的男男女女,「浮現祭」裡是各種人展現個人美學與意識形態的鎮地,樂迷們帶來的各種標語盡出,最多的是台灣獨立,綁在背包上的彩虹旗也不少見。若說古早的音樂祭場景擁有著強大的「反叛」力量,反中國、反美學、反西化,確實,現今的音樂祭場景中,反抗的力道是少了許多,衝撞體制與身體的展現似乎只能化做近標籤似的標語無力的存在。然而考量三十年來台灣社會的變遷,大眾對於國家認同已有了較明確的主要方向,性少數的權利問題也在當今政府強勢的修法下有了進展,民眾在關懷少數、國家認同的意識形態也漸趨一至,如此一來,反抗的力量無論是在音樂祭場內或場外,都甚至可能被以「政治正確」一言以蔽之。然而,我們能說音樂祭已沒有任何反對之聲了嗎?

音樂祭現場的標語(劉悉達提供)

筆者倒是正向認為「參加音樂祭本身就是反抗」,近年來台灣影視、流行音樂文化最大的威脅,便是受到中國以強勢的資本入侵,最終影響了音樂人的創作自由度,連最講求叛逆的嘻哈音樂,到中國都得成為「新說唱」,能夠想像「聲林之王」的導師到「浮現祭」現身唱〈島嶼天光〉嗎?不能,但音樂祭裡幾乎每一團都能,而音樂祭的參與者正花錢買票撐起這些不願到中國發展的音樂人,持續支持他們創作更多屬於自己、本土的聲音,儘管現今音樂祭商業化的批評聲在,但事實上是只有減低創作者的生存問題,才有可能建立健康的創作生態,筆者樂見音樂祭發展成一個不同於更大主流的市場。

以一個新的音樂祭品牌而言,「浮現祭」的成功是無庸置疑的——規劃多元的樂團演出、以策展方式一併連結浮現與台中的歷史、舉辦講座及推廣實體唱片、更另外規劃NTW的摔角手設置比賽舞台,讓整個活動「動態」且「肉感」十足。除了可歸功於老諾多年舉辦音樂祭的經驗,另一個成功在於浮現將音樂祭回歸到最單純的音樂本身,沒有露營、野餐、多餘品味的展現。2020的「浮現祭」將在台北舉行,亦申請到文化部兩百萬的經費,去掉了台中這個在地因素之後,是否還能繼續成功,則令人期待。

二、甘噪祭
演出:甘噪祭(聲子蟲、甜約翰、晨曦光廊⋯⋯等樂團)
時間:2019/06/07.08
地點:海安路、TCRC Live House、Seety新城視展演空間

今年舉辦第二屆的「甘噪祭」,由第一屆「甘噪祭」策展團隊與海安觀光商圈發展協會聯手主辦,取台南味覺和搖滾聽覺的特色為名稱,以保持40%以上來自台南的演出者為號召,今年再次透過flying V群眾募資平台募集經費,達到目標後得以繼續在台南舉辦。

不同於其他音樂祭以封閉性的大空間會場為主,「甘噪祭」將表演散布在城市空間中,分為三個主要表演地點,其中在室內的有TCRC Live House、Seety兩間場館,各可容納約五十人及一百五十人,主舞台則設置在海安路的路口,第一屆的主辦人林耿弘認為「街區型的音樂祭優點在於吸引路人,在一個原本搖滾樂還不夠多的地方,讓他們開始接觸到我們喜歡的事物。」【1】

在第一天開場時,主辦方即遇到一個麻煩的插曲,一位牽著T-BIKE的中年女士,以近乎鬧場的形式,不斷在主舞台前進進出出,且直到甜約翰上台表演,她仍舊不願離開甚至咆嘯,她主張「人行道為公共區域,她有權在場」,而在場的工作人員似乎無法對此事做出適當處理,任憑那位女士持續鬧場。到晚間時,主舞台則開放民眾以「隨喜」方式進場,有樂迷在臉書詢問,「甘噪祭」回應此作法乃是「有關單位要求辦活動時必須讓市民參與以維持公益性」的折衷辦法。筆者認為,在這次的活動中,撇開兩個在室內的場館不談,本屆的「甘噪祭」加入了海安觀光商圈發展協會主辦,在海安路上的舞台後方,還有延伸到中正路的海島市集,不免有些喧賓奪主,到了晚間時,人潮逐漸湧入海安路中而喧鬧不已,民眾大量圍觀,甚至越過工作人員的管理直接進入舞台前區域,主舞台淪為餘興。雖說讓民眾「認識」搖滾樂,本就是主辦人的初衷,但對於音樂祭範圍失去空間阻隔性,影響付費樂迷權益事小,讓音樂祭變為如夜市般任人進出而整體氛圍盡失則不妥,筆者認為一來是主辦方事先溝通不良且過於樂觀,二來是主管單位對音樂祭的認知不足。

而另兩個場館則離海安路主舞台八百公尺左右,步行約十分鐘,兩者則距離約一公里,相較於單一空間的音樂祭,策展單位的原意可能是讓觀眾在城市裡以漫步方式,自由選擇觀賞的節目,一邊藉著步行體驗府城的街景。然這兩天恰逢氣候相當炎熱,筆者不知選擇不斷移動的樂迷有多少,以及透過步行認識到多少台南?而若選擇停留在原地,則必須等待一個小時才有下檔節目。有些樂團可能因較知名被安排在戶外的大舞台而非室內,但如聲子蟲樂團歌曲裡的音牆效果則應較適合室內演出。

海安路大舞台(劉悉達提供)
TCRC Live House(劉悉達提供)

「甘噪祭」的好在於因規模較小,且選擇大多是在地的樂團,使很多尚無名氣但傑出的樂團得以被聽見。其中讓筆者較為驚豔的,有來自長榮大學組成的後搖滾樂團暖嶼,成團僅三年已有一定的現場演奏成熟度,往往以帶有藍調味道的電吉他單音獨奏,在憂愁中漸漸堆疊出高亢的情緒,而各種樂器聲線還能保持在清晰而令人舒服的狀態,在Seety近距離聆聽時的相當脫穎而出。來自高雄的薄荷綠工廠在TCRT小場地的演出無疑優秀,當天的表演因調音而有所延遲,結果是表演出來的音色非常好,歌曲的結構完整,各個音部的擔綱都相當到位,清新曲風下襯著主奏吉他強烈的RIFF卻不搶戲,樂手們的彈奏技巧也在中上,實在應得到更多注目。

整體看來,因為演出空間過於開放及分散,樂迷在身體上與意識上的凝聚力不足,即便緊抓著台南甘甜的味覺意象,對於「甘噪祭」能否做出具有樂迷忠誠度的品牌存疑。在策展上,與台南另一個的音樂祭「貴人散步」無太大的差異,同樣是多個場館搭配一個主舞台,無所不在的市集。筆者認為,比起其他以音樂為號召的音樂祭,在台南市觀光局與海安觀光商圈發展協會的思維下,以音樂「行銷」城市帶動「觀光」的痕跡還是太多,音樂祭只是觀光系列下的活動之一,而樂迷的權利及音樂本身便消融在這個「觀光」的大目標之下,這樣的操作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在樂迷「散步」的同時,能否提供更多城市脈絡上的指引,能讓樂迷深入府城,而非迷失在市集的各個品牌中。然若以發揚在地樂團的意義上,「甘噪祭」確實有達成。

結論

在背景知識的補充與實地參加音樂祭以後,要回歸到對音樂產業提出看法。首先,在政府政策方面,筆者認為在Live House的適法性上提出因應的政策,輔導相關業者持續經營是必要的。在「甘噪祭」的親身體驗後,我以為五十人到兩百人的Live House,是最能培養單一樂團與樂迷的場域,兩者毫無距離般的直接交流,空間中人與音樂的流動,創造出樂迷對於Live House的歸屬感,是大型展演空間甚至北高兩個流行音樂中心無法複製的,畢竟聆聽獨立音樂除了是顯現個人音樂品味的選擇外,說的更是每個獨立個體對於音樂情感裡認同的選擇。試想在一個由政府營運、化約各種異質而成為國家設定好的一種「文創、品味、發展」為主的音樂場景,如何能真正吸引原有的「獨立音樂樂迷」呢?

其次,筆者樂觀地不認為單一的音樂祭停辦是嚴重的,反而遍地開花的音樂祭更說明這股充沛的能量正在流動。音樂祭的停辦,除了受到政治力的介入外,有一部分與主辦單位無法持續經營,未能建立商業模式的Know-How有關,以樂迷的角度而言,參加音樂祭雖然本就不是以享受為考量,但如果連基本的服務都不到位,則很難具有說服力,以今年宣布破產的「覺醒音樂祭」為例,主辦方今年在已知很可能會下雨的狀態下,場地開在草地而無任何雨備,造成樂迷在泥巴中聽音樂的景象。說來殘酷,樂迷一邊以浪漫情懷參與精神號召式的音樂祭時,另一邊的主辦人可能焦頭爛額著現實的成本支出等問題,而要使音樂祭永續經營需仰賴產業健康化,消費的習慣是需要養成的。樂迷願意付費支持的同時,亦期待著更精緻的演出品質,以今年六福村集團主辦的第一屆「笑傲音樂祭」來說,沒有場地的租借問題且具備雄厚的資金,發售的單日票票價來到新高的一千六百元,但演出的水準及樂迷的口碑,可以遇見未來早鳥票的難搶。總之,沒有了「大港」,還有「火球祭」,明年還有「浮現祭」,有人說2019是音樂祭的黑暗之年,而我相信這僅是黎明前的黑暗。

註釋
1、參閱關鍵評論網-台南甘噪祭幕後專訪:味覺與搖滾聽覺的古都祭典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18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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