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相互補足的命運辯證《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顛沛流離》

梁家綺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20-11-20
演出
小提親信用組合
時間
2020/10/19 10:30
地點
台南安南區綜合果菜批發市場-青果交易場山量西瓜行

「山量西瓜行」的招牌吊掛在鐵皮屋下的橫桿,日光燈白亮亮地排排亙著。平日攤位由淺綠大西瓜佔領,而今日西瓜退駕讓位,左側一台小貨車露出尾椎成高台,右側一台堆高機手捧木棧板再疊四台大同映像管電視機,樂手占主桌,菜籃倒蓋成椅頭,配置可以隨便挪,但唯一不能改的就是迎賓送客做生意。畢竟週日早上十點半,市場人正多,西瓜攤豈能收?留一排長桌擺水果,老闆照舊裝袋封膜,偶爾淡定回頭瞅瞅,西瓜換成人頭,有人舞有人演的攤位也是一日,老闆也就如同無人舞時一樣生活。

《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後簡稱《命》)發生在台南最大的綜合蔬果批發市場青果交易場的一隅,結合錄像、舞蹈、戲劇、現場音樂,演出者有專業表演者、批發市場青果部的老闆,與安南區海西里健康舞蹈團的長輩,觀眾則有親友兒孫、買菜駐足看鬧熱的阿伯阿桑,還有一些文藝文青之流。如果讓現場的人按照與市場的遠近親疏進行社會計量的排列,大概會出現有趣而異質的光譜。

《命》透過不同的媒介、表演者與表演型態來構成其基本命題:許多市場的二代與三代生長在這裡,年輕時懷抱夢想外出打拼,但最後或因未能開花結果、或因不捨在市場工作的父母繼續承受日夜顛倒的勞動形態,回到這裡繼承家業,但也因為社會消費型態的改變,生鮮超市、便利商店、網路購物平台與臉書直播銷售的方式嚴重的影響了市場的生意。這個基本的敘事分別以不同的形式交叉、片段的出現相互連綴,檳榔咖啡的老闆阿宏,從夜間燈火通明的市場錄像中穿出,來到日間現場款款手沖咖啡,說這個市場的歷史與他曾有的少年武術夢;青果西施老闆JOJO的錄像訪談,哽咽提及對父母辛勞的不捨,與市場眾老闆的生活;演員黃奕豪與良志蔬果行的老闆美玲,在話家常中向觀眾介紹市場的普渡與新型態銷售的種種;海西里的阿姨伯伯,作為安南區人的在地發言與舞動也穿插其中。

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小提親信用組合提供/攝影林睿洋)

如果把《命》中每一個演出的片段細細拆解開來,會發現每個段落皆有可觀之處,但如果依照《命》整體結構起來的面貌,看完後不禁有種未指向核心的悵然,或許是因為《命》斗長的標題是一個充滿吸引力的未完成句構,是不願認命的「就算我(們)的命運既曲折離奇又顛沛流離,但我(們)仍/會……」的假設複句,暗示此演出是關於命運之乖舛及其不屈服的其後,標題提供了先行預設的期待。然而命與運該如何透過演出被指稱?當命運以市場的集體共相被提及,翻轉命運成為一個過大的命題,使得整個演出無法做出有效且深刻的辯證。個人之命運習於細細深究掌心的紋路、眉心的痣、臉面隆起的骨,又或是生辰與日月星斗,集體的命運則指向一地之風火山脈水流紋理,演出沒有要朝向哲學式的命運論述,而直接連結上民俗祭儀的中元普渡與博爐主,錄像中筊的反覆拋擲與落土伴隨鏗鏗聲響,暗示命運起落,密密麻麻的「命運的安排」、放大的「命運」與天旋地轉的「翻轉」在螢幕上跑跳,蘇鈺婷跨在黃奕豪的肩上雙手時而平衡時指向天,市場之庇蔭如大樹,蘇鈺婷與黃奕豪的雙人舞在相互框限與逸脫的身軀裡探索著翻轉的可能。

除了現場的演出,錄像攝下了觀眾無法到訪的場景。映像管電視提供的是復古式的影像流動,普渡的裊裊香火,阿宏口嚼檳榔暗夜行路的臉面與神情,在小小的、不斷閃頻的螢幕介面裡縮小褪色閃爍失去真實的效度,彷彿那不是現在式而來自某個舊日時空。錄像的播放媒介,影響著觀眾的感官接收與歷史時間感,於是唯一有機會引渡觀眾到看不見的、不可知的市場的幕後之錄像便極其可惜地減低了它有可能造就的現場力量。但映像管電視並非完全沒有達到效果,在海西里阿姨伯伯與蘇鈺婷在無人的市場裡大舞特舞的影像中,美少女戰士〈月光傳說〉配樂再加上小碎花洋裝的復古情調,把市場空間轉化為異時空的九零年代再呈現,動感可愛。只不過當回到演出的命題主軸上,做為市場外來的介入者與命運指涉的對象分裂成兩個主體,末段手勾手緩慢跨步向前的象徵性步伐顯然缺少連接兩個主體的環扣。

演出結束後我走進買賣的街區,每個步伐都有攤位老闆聲控指引:「小姐(sió-tsiá),哩來!哩來!」、「小姐!沒錯就是妳!就是妳啦!一排一百,買到賺到,你走了就沒有了!沒──有──了──啦!」,在這些用盡力氣的叫賣中我突然體認到所有關於這個市場的曲折離奇與顛沛流離都不在戲裡而在這裡,翻轉命運的辯證無法在一支舞的軌跡裡得到答覆與收束,也無法在次次擲筊中對諸神眾魂的探求中得到突然逆轉的可能,生活之沉重在錄像中攤販踩踏的夜的步履,而生命之輕盈在攤位街衢的老闆們對生命承擔的豪邁展現,如果演出沒有交織出一個真實市場的體感與舞蹈身體的交錯,如同黃奕豪站在小貨車對市場的遠眺,觀眾也僅能隨其敘述感受遙遠疏離的代言,在門外不得其門而入。或者說,買賣現場(或如前述的夜間市場)的真實場域才有可能碰觸到通往曲折離奇與顛沛流離的隙縫與裂口,進而與演出相互補足共生。

演出形式的選擇是對日常市場運行的尊重與不打擾,暗藏的眉角與介入的碰撞藏匿在創作者的田調歷程,那是觀眾不得而知的。《命》確實為市場帶來某種擾動:引流未曾到訪者進入、使居民與市場老闆換位成為生命敘事者與表演者,尤其是市場老闆諸眾在演出中以「我」復返於市場,透過敘事重整自我與這個活生生的場域的關係並將之揭示於他者。「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別流淚/心酸/更不應捨棄/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命》的標題來自一首輕快而熱情的粵語歌,「一生永遠陪伴」是創作者無法企及也無需承擔的,但當走進一座巨大而古老的市場,攤開它的掌心,看看它玄之又玄的秘密,看看裡面是不是有我有你,斯已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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