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移的邊界《Surprise! Delivery 和合快遞》

梁家綺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21-06-24
演出
明日和合製作所與參與藝術家
時間
2021/06/01-2021/06/14,時間軸的某個區段
地點
某個地方

許多黃昏裡,我朝任何一個方向都是逆光
──余秀華〈我想遲一點再寫到它……〉【1】

應表單的指示,我寄出一首詩,選擇一個日期,匯款、確認,就此等待。

三級防疫期間物流擁塞、娛樂熄燈,百無聊賴,訂快遞以自娛。唯其性質殊異:藝術家出品、內容物未知,僅有少量關鍵詞可供參酌;形式未知,時間未定,可能是視訊、直播、電話、信件、實體包裹或其混合體。

明日和合製作所(Co-coism)邀請二十五位藝術家進行《Surprise! Delivery 和合快遞》(後簡稱《和合快遞》)計畫,藝術家與觀眾進行一對一的體驗,不同於線上播放單向輸出的觀映模式,具有參與式藝術(participatory art)的本質:被動的觀眾成為作品的共同參與者與創造者,透過對話、設局、框架設定與投入其中產生互為主體的鏈結。這種形式令我想起年初由原型樂園與藝術家約書亞.沙發兒(Joshua Sofaer)合作的《未來相談室》講座中分享的「Opera Helps」一對一歌劇到你家直送計畫【2】,《和合快遞》的一對一同等親密,卻也體現不能群聚的時局反映。

因三級警戒而起的計畫,便回到疫情的特殊處境裡思索。當蟄伏居所混雜了公私領域的空間,當視訊連線取代實體相遇改變了溝通、學習、共享的方式,當社交距離勾勒無形的邊界造就分明壁壘,當空間的移動風險限制了人橫越的領地,當僵固、延遲、雜訊、停滯、模糊、扁平、封鎖、隔離成為一種感覺結構遺留在疫情世代的身體血液,我好奇的是,除了娛樂性外,參與式藝術如何實踐以挪動(非打破)三級警戒生活/創作處境的疆界,雙向的得到鬆脫?

咔咔寄送Google Map連結,我共享螢幕畫面;咔咔在耳邊成為旅伴與導遊,我操縱街景視圖(Google Street View)向前移動。用滑鼠拉起街景服務的小人,扯到地圖上的圓環上空放手,降落的時候,圓環有車,街邊有人,一座城市的景像矗立眼前。我上下左右點擊拖拉,調整視覺角度,順便自轉360度一圈,球狀影像技術取代日常視訊的平面顯影,視覺因角度的自由挪移而遼闊起來。非觀光客會來的西班牙城市,一切都嶄新。在經過一條極長且無趣的商業街道後來到貫穿城市的河流,歷經一些順行與此路不通,我迷路於歐洲街頭,但旅伴極其包容不太催促我,所以找路途中,一邊左看看小店商品,一邊右瞧瞧歐洲街頭的酒館桌椅(順便大喊天殺的這個陽光好想坐在路邊喝啤酒!),再不小心拐進舊城區,通過石板地,撞上一座逆光的教堂。

Kevin Lynch所說的,可組構城市意象(the image of the city)的元素【3】:節點(降落的圓環)、通道(商業街道)、邊界(河流)、區域(現代化區域與舊城區)、地標(教堂與目的地),在旅程中連續性交互出現使城市立體圖形架構於心靈,最後化為詩顯影,旅伴在城市裡朗讀予我:

許多日常裡,我朝任何一個方向都是行走
我漫不經心地看著眼睛在水面上的陽光,直到完全黑透
我在迷路裡。風從替身裡穿過:這愛的悲泣
一陣跌下稍頭,一陣起於樹根
綿綿不絕。
我想遲一點寫到一個人,遲一點抬頭看見街角
我想讓這心中的塊壘再重一點,直到塌下,粉碎我
多麼亢奮啊:我遇見了最好的
卻不能給出一句哀傷

參與者所寫下的關於此行的十個關鍵字,是體感內的詞彙殘留,被置換於早先寄出的詩。咔咔(印卡)施行了他關於詩的實驗,參與者獲得與一地一詩一人的全新連結,共構的文字見證一個雙向的交流與互為主體的深刻經驗。

Surprise! Delivery 和合快遞__張騎米(張騎米提供/明日和合製作所協助)
Surprise! Delivery 和合快遞__張騎米(張騎米提供/明日和合製作所協助)

張騎米(張吉米)則透過想像的引導擴展地理空間的邊界。與騎米先生成為臉友是接收快遞的先備條件,約定的日子裡訊息傳來,小黃歐兜賣在陽光下宣告啟程,且預告路途遙遠晚上才得抵達,我想起「還送到台中 而且真的兩小時 哭了」的臉書留言心頭一驚(不會吧我家在台南欸),伴隨著一張張台北街頭到荒郊公路的照片即時轉播他的移動路徑,K-POP音樂連結與騎士精神共同燃燒,我慎重地寫下:「還請您平安抵達。」(就差沒有握住他的手),以此展開我長達七個小時的懸念。台灣南北方位的認知地圖被召喚,一個自我存在的座標點與朝之移動的游標隨著時間浮動,跨距遷徙便在想像中展開,我成為某人即將要抵達的遠方(如此浪漫),掛念這一路遠行,純真如我在天色將暗之時提了一袋食物補給品在車庫裡兜圈,但最後只有達達的馬蹄沒有歸人,騎米請來仙女(陳宣丞)在線上為我抽取神諭卡加以解讀,未能使原有的寄送概念在經驗的當下首尾串聯(信封在兩天後抵達)而斷裂的主軸,約莫也是另一種懸念。

另一種邊界的移動則在一對一的基本模式中浮現:藝術家與觀眾的公私界線。「觀眾」、「聽眾」之「眾」失去形體消失眼界,參與者成為唯一的對象,轉換表演藝術的公共性變成私密的、獨特的個人經驗,原本面目模糊的群眾變成清晰的個體,具有公眾聲名的藝術家或團體,則成為可直接觸及與溝通交流的對象。

以本名為包裹名者,多以真性情示人,分享自己的藝術實踐進行交流:在音樂家李世揚的引導與分享下,開啟生銹的耳朵冒汗回答提問,從搖滾樂到無人聲伴奏,再從主音複音到圖形譜,兩個小時的深度音樂課結束後還寄來一份個人曲單以供探究,對音樂領域不甚熟悉的我,確實到了另一個國度。編舞家林素蓮提供了混雜公私領域的兩種選擇,我選擇蠟筆繪圖的個人年歷製作,雖與私領域的居家空間與專屬舞蹈擦肩,但收到的手作品因連接分享時的故事而顯得真摯且珍貴。唯一的團體壞鞋子舞蹈劇場讓參與者體驗「ㄢˋ身體」【4】可能的追尋,香港舞者帶我用粵語大喊「屌你老母——」,肺部氣流物理性的在通過身體孔洞震動後造就語調與聲響,形成一股身體動能伴隨語言成為韻律,罵髒話也有舞可跳,簡直身心靈舒暢,表層娛樂與深層理解兼備。

當然,也有收到令我極度空虛的快遞。「解惑嗎?還是只想找人聊聊?斧頭掉進湖裡,不會一去無回。」事實上金銀斧頭我都無從選擇,一則動畫以單向傳遞之姿靜靜躺在email信箱,鮪子(張庭瑋)的特製塔羅已經自己抽好,自顧自地回應預訂時填寫的最近煩惱之類的答案。藝術家所提供的,與訂購者所尋求的,是疫情底下心靈的雙面鏡(包含張騎米最後也選擇收束在此),預言、神諭、占卜、妙計一類的提供與需求,反映疫情下計畫懸置前景渺渺下需要安定的環境心理,但如果忽略現實處境裡對實際接觸、真實連結與被傾聽的渴望,「多曬曬陽光、相信自己愛的能力、接納擔憂⋯⋯」成為去生命故事的單向弱鏈結,個人處境被放置在集體焦慮的可能想像當中。可預測的答案是驚喜的殺手,順勢將異質個體同質化,點閱網路心靈小語與疫情身心調適指南也有同樣(無效)的效果。

明日和合製作所做為一個總體概念的發起、中介與行政支援,沒有規範一定該如何的準則,讓藝術家擁有相當大的彈性去創造快遞的形式與內容,既是藝術家的自我紓困(不論是對創作慾望或實質收入,儘管杯水車薪)也紓觀眾人生苦悶之困。【3】我有點上癮的買了三輪,收了六個,約整個計畫總數的四分之一,很顯然我無法對整體進行分析,計畫的私領域特性也讓我苦惱於書寫的倫理。但或許正是南轅北轍的概念實踐、滾動式的修正的不確定性,使每個經驗獨特,得以成為映照這個計畫的一道切面。

 

註釋
1、本詩為應該作品要求,於訂購時寄出的詩,文中的引述,斜體字為關鍵字置換後的結果。原詩收錄於《月光落在左手上:余秀華詩選》,台北:印刻,2015年。
2、該計畫為聲樂家會到參與者家中傾聽煩惱,並以現場演唱歌劇回應參與者,詳見計畫網站:https://operahelps.com/
3、Kevin Lynch著,胡家璇譯:《城市的意象》,台北:遠流出版,2014年。
4、詳可參壞鞋子「ㄢˋ身體回家創作計畫」。
5. 明日和合製作所在計畫結束後舉行的分享會有計畫理念、各藝術家的創作概述與觀眾提問,詳見:https://www.facebook.com/a.cocoism/videos/492727768502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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