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穗節、演唱會與她的時間《轉來貓貍寮》

楊智翔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1-11-09
演出
邱舒
時間
2021/10/20 20:00
地點
苗栗 首波里和風洋食餐酒館

現今臺灣以「藝穗節」為名、持續舉辦的表演活動大致有:羅東藝穗節、臺北藝穗節、庄頭藝穗節,及臺東藝穗節【1】。今年,苗栗縣政府延續自2018年辦理至今的貓裏表演藝術節,增辦與在地團隊EX-亞洲劇團合作的「苗栗店仔藝穗節」,採用徵選制,期望推動在地觀光與藝文展演的同時,更能與餐飲店家異業合作,連結在地經濟【2】。臺灣由官方舉辦的藝穗節,再度添上一個新品牌。

前述幾項生於臺灣的藝術節慶活動,或多或少早已跳脫源自1947年因不滿未獲英國愛丁堡國際藝術節邀演,團隊自籌演出而逐漸發展來的「愛丁堡國際藝穗節」脈絡。絕不審核的臺北藝穗節,強調提供藝術家「另類、非主流、極具實驗性」的展演平台,或許是較接近愛丁堡藝穗節原初精神的一個,其餘如羅東、庄頭、臺東及苗栗等藝穗節舉辦的目的已不盡如此。可觀察到,藝穗節在臺灣,各地已有截然不同的樣貌出現。

《轉來貓貍寮》作為第一屆「苗栗店仔藝穗節」第一檔節目,自有其窺探苗栗藝穗節如何定位的重要位置。節目起初原為備選,但因疫情延期的動盪後,有了安排檔期的機會。選擇在平日週三晚上首演(藝穗節其餘三檔節目皆在週末演出),且未安排任何開幕日活動,與其他可能在開、閉幕時規劃有吸引注目、炒熱人氣的藝穗節慶活動,氛圍大不相同(也有可能今年受疫情影響)。此點格外有意思的是,《轉來貓貍寮》看似為一場創作歌手邱舒在餐廳裡舉辦的個人演唱會,沒有藝穗節,也許同樣能在同一個地點進行演出。然而,正是因為藝穗節整體運作的過程,為本節目包覆起另一層外於表演本身的敘事結構,使得這場演出在沒有「很藝穗節」的造勢、經營之下,反而更有某種獨特的活力、創造性與故事性。

首先,演唱會聽覺的重要性次序被重新調度、翻轉。一般來說,聲音品質應為一場演唱會最被重視的技術條件,以將歌曲中各個聲音細節作最佳的傳遞。實話說,本節目演出場地架設的音響設備,無法在空間中傳達歌者濃郁的情緒,與吉他輕快的弦音並未貼合飽滿、佈滿空間,略顯單薄且發散,渲染力似乎並不足以如實表現自創歌曲裡聲線細膩的情感。然而,這場演唱會呈現的重要內容並不只是將歌曲演唱出來,反而歌曲成為表演者整場演出引發、連結談話段落的過程。換言之,與其說這是一場演唱會,實際上更接近帶有演唱段落的演說表演,呈現一位在聲音中如何尋求歸屬感與自我價值的劇場工作者/唱作人。邱舒在唱出一首首自創歌曲前,總是先詳述自己在苗栗成長、臺北求學,直到連年獲得臺灣原創流行音樂大獎的心路歷程,以及接下來要演唱的歌曲脈絡何在。這些歌的出現,不僅來自於她的生命記憶,更是由於離鄉背井而萌生創作母語歌的念頭而來。現場有不少她的家人,她的分享、彼此綿密互動的場景,甚至比歌曲還要來得迷人,或者說正是這些歌曲以外的表達,使得這場演唱會在藝穗節的架構中,不僅只是一場表演而已,更是一項返鄉行動。

其次,因為這場特別的演唱會,餐酒館原先不存在的另一種時間性於是被開啟。演出時段,原為店家營業時間,但在一連串前台與觀眾對於展演的某些集體認知介入以後(如驗票才能入場、觀看演出盡量不交談、座椅朝向同一方向……等),餐廳早已不只是餐廳。主辦單位在每個座位桌上擺有菜單,邱舒演出過程也多次歡迎觀眾點餐,甚至,還能聽見觀眾與店家詢問調酒款式的微小談話聲,呈現演出與店家之間彼此自在融洽的氛圍。這段時光連接起邱舒的生命經歷、餐廳的商業行為以及觀眾觀看演出的心理,彼此交融的結果,改變了對於時間既有的感知狀態,似乎更慢了一點,似乎暫時逃逸於一條等速逝去的的時間軸線。因為邱舒的時間,待在餐廳裡的時間不再僅限於用餐,或者說時間在這裡有了不同於以往的經驗方式。

轉來貓貍寮(邱舒提供)
轉來貓貍寮(邱舒提供)

儘管《轉來貓貍寮》並非多偉大、多磅礴、集結多少人參與才完成的節目或故事,但筆者認為仍值得書寫之處,正在於它過於平凡。它試圖召喚某種地方情懷,卻不以時下流行的田調、訪談或素人參演等方式進行;它肩負所謂連結在地經濟的使命,但可想而知,兩場演出能獲得多小的經濟效益;它並不是個具有強大魅力的演出節目,不是喜劇、音樂劇,或任何可能更富有幽默感、更能取悅人心的演出形式。然而,從極其個人的經驗,娓娓道來自己今日如何能坐在觀眾眼前為大家帶來自己寫的歌,並將歌帶回到故鄉介紹,這整個過程本身便深具故事性與魅力,為演出增添不少想像空間,亦為藝穗節帶來很不一樣的新氣象。

綜觀上述,苗栗藝穗節的介入,確實為在地餐酒館帶來用餐以外另類使用的可能性。與店家合作一事的重視,除直接反映在名稱上外(苗栗「店仔」藝穗節),亦可見官方臉書粉絲頁安排所有店家介紹的貼文【3】,並規劃一系列在地景點的推介,充分表現「藝穗節」此一藝術節慶活動官方的定位企圖——觀光。致力於節目、店家與觀光三個向度的連結,正是試圖開創觀眾經驗時間的各種途徑。《轉來貓貍寮》作為苗栗藝穗節的首檔節目,不僅貼切,更可嗅到其平凡之中不凡的敘事潛能與引領藝穗節在苗栗的品牌識別。期待未來能有更多類型的節目繼續於此上演,繼續連結節目、店家與觀眾,繼續分享與接收,在苗栗的藝穗節將來樣貌如何,值得繼續關注下去。

註釋
1、「羅東藝穗節」始於2002年,以街頭、公園為主要地點,含派對、街頭表演、市集、遊行、街舞比賽等多種活動;「臺北藝穗節」始於2008年,報名制,以不審核不設限為機制,開放各類節目於臺北市各地演出;「庄頭藝穗節」始於2011年,邀演制,由高雄市政府邀請歌仔戲、親子劇、豫劇、音樂會等節目,至縣市合併後的多個行政區演出;「臺東藝穗節」始於2020年,徵選制,條件為環境劇場新作演出。
2、引自節目單:https://bit.ly/3q7TOJZ ,頁一。(檢索日期:2021/11/01)
3、 「苗栗店仔藝穗節」官方臉書粉絲頁:https://bit.ly/3EMxfhY。(檢索日期:2021/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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