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宗坤（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以表演者親人「劉華英」跨度甚廣的1950年代離散故事為底本，《乘上未知漂流去》令人期待地，要挑戰處理大時代的變動不居與小人物的流離失所。然而，在個人與歷史辯證的表象之下，本劇卻是從現實主義的命題出發，將情感洶湧的離散經驗整頓為女性出走的發聲敘事。固然，女性主義批判並非與歷史不相容，但是在與脈絡脫鉤之後，我們在本劇中只看到不斷向虛空提問的女性殘影，恰如老年華英的失語。至於她在歷史浪濤中飽嘗的翻攪、撥弄，遑論想像這些不幸回過頭來改寫歷史的可能，似乎也如潮水退去。

在〈拉莎莎揚埃〉（“Rasa Sayange”）的歌聲與海浪聲中，華英的孫女妍青以唯一的敘事者之姿登場。來自馬來西亞的她，以「命」為中心，討論了自己身兼馬來西亞華人、台灣僑生與藝術工作者，如何在本地生活與居留的認同難題；同時，她也以「（歹）命」為女性苦難的象徵，透過紫微斗數的兄弟、遷移、夫妻、官祿與福德等「命」宮，娓娓道來華英的生命歷程。在此，本劇以挪威劇作家易卜生《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中的女主角「娜拉」為喻，希望試著去問：「出走」，之於華英的意義究竟為何？

根據演出前的訪談與戲中的投影字幕^【1】，我們大概可以拼湊出：華英是在1930年代出生於廣東，她見證了廣東淪陷於日軍之手，也見證姊姊成為別家的童養媳。為了逃避家人安排好的婚事，她在1950年代選擇南下前往馬來亞，卻又馬上在當地被迫結了婚。這些情節，是透過家庭物件所製造出的大量擬音，以耳機直送到每個觀眾耳中。這些物件及其所象徵的家庭，藉此創造了景觀、佔滿觀眾認知中的劇場空間，使得劇場得以外延、介入到歷史記憶的建構之中。

乘上未知漂流去（二律悖反協作體提供／攝影呂紹鈞、林幃庭）

透過擬音所再現的抽象場景，使敘事得以撐開歷史的想像力。換言之，華英的經驗不只專屬於華英，那些意在言外、飄蕩在空氣中的聲響，寄託了多過自身的失落、流浪與願望。不過，這種敘事手法也可能使得華英的動機顯得稀薄，讓觀眾更加摸不著故事的來龍去脈，也使得她的故事從歷史結構中剝落。換言之，為了使華英成為一代華人女性的集合體，在劇場中的她，必須適當地特殊又恰好地普遍。要是太過普遍，故事原型的華英及其經歷，卻又將反過來受到虛構的肢解。此處的取捨，正能讓我們看出編導的思考模式：哪些是對個人有意義、影響著個人存在形式的歷史，或者說，值得被言說的歷史。

讓我們看看華英怎麼面對殖民主義。在1950至60年代間，馬來半島的政治版圖變動大致如下：1957年，馬來亞自英國獨立；1963年，東南亞的前英國殖民地聯合組成馬來西亞聯邦；1965年，在馬來人與華人的族群衝突下，新加坡被迫獨立。為了呈現這段歷史，編導先是播放了馬來文的演說；接著，再安排了一段由華英與提供她工作機會的英國女校長之間的對話。隨著英國在戰後的地位削弱，英屬殖民地紛紛獨立，女校長也被迫離開馬來亞。作為留念，女校長送了件白色的洋裝給華英，激勵她找到自己未來的路，又意味深長地說：「我們每個人都要回家」。

在此，馬來（西）亞成為了兩個外來者的中介。一方是因冷戰與反共主義，逃離共產中國與家庭而來的華英，另一方則是因帝國與殖民主義，為英國學校教育服務的女校長。所謂非得回家的「每個人」，既映照出華英的無家可歸，也映照出女校長的生命如何受到解殖的歷史動力所牽動，非得離開不再是殖民地的新家馬來（西）亞，回到不再是帝國的老家英國。

這段關於洋裝的對話，卻又在空靈飄渺的擬音中，在華英的心中重組成了抽象的提問——「你想離開嗎？」當女校長被迫離開自己被帝國賦予的殖民者身份，受到提醒的華英，離開的卻是那無比具體、一落地馬來（西）亞就被迫與陌生男子組成的家庭。這個提問，既讓華英真正地踏上了娜拉的離家之路，重新組織了讓妍青得以登台的新家庭；卻也讓這部作品從自歷史與性別結合起來的雙重議題中，找到快速又簡便的脫身之道：只要擱置歷史（就像在本劇後來的情節裡，華英不再提起她離開的一個又一個國與家），獨獨留下女性勇於離去的自主與培力，華英的故事就能找到足以讓當代劇場觀眾安心共鳴的普遍性。於是，易卜生勇於揭露醜事、踏出家門的現代主義，到頭來卻是為忘掉大敘事的後現代主義鋪路。

可以理解的是，本劇主創是在現實中的華英漸漸失憶之後，才開始追趕似地訪談。在與女校長告別之後，後來的華英重組了家庭，陷入賭博、中風。故事收束在一段華英與妍青七零八落的對話之間。對記憶如手中流沙中消逝的華英來說，殖民、冷戰，本來就不是一定要被或會被意識到的存在。就算不知道什麼是「冷戰」，日子還是得過。淡忘的記憶既然不可信賴，本劇雖也相對節制地使用著這些素材。然而，最終產出的創作，卻仍虛無且刻意地「忘掉冷戰」。遺忘並不減損故事原型的本身價值，批評遺忘，也不是要人們在女性權利與歷史正義之間做出不道德的二選一。但是，遺忘卻也造就了敘事的漏洞、耗盡了批判的動能，更錯開了看清問題複雜之處的契機。

注解

1、耿一偉，2025/03/06，〈讓聲音帶我們進入外婆的心〉，《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