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運為深刻命題,最終回歸動人小品《乘上未知漂流去》
7月
03
2025
乘上未知漂流去(二律悖反協作體提供/攝影呂紹鈞、林幃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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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當女演員妍青站在舞台上,對觀眾說「過往戲劇作品,總喜歡呈現女人對抗苦難命運」時,我其實並不是很認同的。人與命運的對抗,似乎不該有性別之分。希臘悲劇的本質,不正是人類在性格、命運與自由意志之間的角力嗎?

但話說回來,什麼是命?無論何種人類文明,無論知識科技如何發展,最終都傾向相信有高過人類的力量,來決定每個人的一生遭遇。然而,也有人說「環境決定性格」、「性格決定命運」。「命」因而成為作用於人類個體之內力與外力的彼此交集,是內外世界震盪的痕跡。此外,西方基督教世界關注人類自由意志如何進入其中攪局,東方思想則更在意因果關係。命,就這麼一個字,揉雜被動與主動,牽引出複雜的政治、社會、宗教局勢,呈現個體與群體之間不斷變動的關係——性別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二律悖反協作體以妍青外婆故事為創作素材的《乘上未知漂流去》,結合聲音、肢體與台詞文本,試圖藉由跨世代移民女性的生命故事,探究「命/命運」這個大哉問。妍青外婆劉華英原居住於中國廣東,因當地飢荒,19歲時不得不離開家鄉,搭上一艘開往馬來亞的船。抵達南洋後,卻被迫嫁給一名未曾謀面的陌生人。

劉華英「乘上未知漂流去」的故事,和孫女妍青自馬來西亞來台灣就學、工作的移居經驗疊合。相較祖輩記憶多為傳承轉述,分享親身經歷時的妍青,更能貼切傳達所謂「歸屬感」的矛盾狀態:好比以僑生身分入學,明明是踏上陌生國度,法規卻以「歸國」定義;一旦畢業需要找工作,身分又切換為「外國人」。朋友笑說「結婚是最容易能留下的方式」,倒與外婆當年莫名其妙結了婚,有種莫名荒謬的呼應。

無論是妍青或是劉華英的生命漂流史,都不是多麼特別的故事。在不同時代的不同國家,都有著不同性別、說著不同語言的人們,自願或非自願(或佯裝成自願的非自願)踏上未知的漂流旅程。但這齣由李勻編創、妍青協力的小品作品,卻窮盡劇場魔力,來回於生命與命運——包括國家政策、家族期待、時代因素,甚至是超自然的命格與星盤——的交互關係之間。舞台上的妍青,既是說書人,其身體也乘載著自身旅程與外婆經歷,聲音則成為觸發記憶的敘事關鍵。

乘上未知漂流去(二律悖反協作體提供/攝影呂紹鈞、林幃庭)

妍青在簡短自述開場後,邀請觀眾戴上耳機,共同沉浸聲音營造的記憶場景。我們首先聽見耳邊傳來呼吸聲,瞬間拉近與敘事者之間距離,讓變動時代的家族史更顯私密。隨著氣息一吸一吐,我們彷彿也切身感受身體/個體內外循環、流動的雙向關係。相較妍青在肢體動作與敘事之間轉換略顯突兀,呼吸聲(與其象徵意涵)倒成為真正啟動劇場詩意的關鍵。

《乘上未知漂流去》劇中聲音大致分為三類:描寫心理狀態如餓肚子、雙腳踏上耕作土地,寫實場景如海關文件蓋印聲、幫傭打掃的抹布擰水聲,以及兩者結合如船艙滯悶呼吸聲。這些聲音多由妍青操作舞台物件呈現,並藉由耳機傳遞——雖然隱含細膩而豐富的訊息,卻也僅止於觸發片刻閃現的私密記憶,未能扣合更具企圖的創作命題。一旦將聲音禁錮於耳機之中,等同放棄聲音與空間彼此迴盪穿透的相互關係,放棄聲音的指向性,【1】放棄敘事者如何製造聲響、又被製造出的聲響所包覆,再進一步製造聲音回應外在聲音。換句話說,放棄以聲音鋪陳「命/命運」所顯現的內外交織。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操作物件之外,由「語言」傳達的聲音訊息。全劇以「不帶腔調」(以台灣人觀點而言,或可說是「標準台灣腔」)的華語為主要語言,巧妙避開語言與口音背後的身分政治隱喻:妍青隱藏自己的馬來西亞口音;劉華英廣東家鄉改編自日本歌謠的粵語〈賣花姑娘〉,只簡短播放幾句而已,像是久遠的時代記憶;後來劉華英抵達新加坡受海關盤查,演繹這段記憶的妍青親自唸出一句句馬來語,但未有字幕翻譯,在探照燈與蓋章聲的催化下,成為陌生而不帶表意功能的疏離聲音;接著妍青再度轉換至劉華英角色,改以華語答覆前段錄下的馬來語問句,才從回話之間建立意義。至於英語則在劇中安靜無聲,改以字幕與手勢表現,帶出帝國殖民者即將遠離的訊息。

不難理解劇中語言策略的實際考量,也的確相當有效——不需真正在舞台上說出這些語言,卻能藉由語言的聽得懂與聽不懂、聽得見與聽不見,點出背後隱藏的時代意涵。但就聽覺而言,卻也難免讓人覺得自廢武功。妍青敘述的漂流故事,從廣東到馬來亞再到台灣,還同時經歷日本與英國帝國勢力之影響。在多語交織的日常音景中,理應有著不同語言各自獨特的抑揚頓挫、節奏起伏,呈現豐富而繁雜的聲音想像;可惜高度仰賴聲音敘事的《乘著未知漂流去》,最終也如其語言策略般趨向穩定單一,陷入固定頻率的迴圈。

回過頭來看,《乘著未知漂流去》劇中提及關於「命/命運」之內外作用力,無論命格、星盤還是世界局勢,更像是子題分段,推動故事向前,亦或讓兩代女子的漂流旅途得以參照對應。場上操作物件的聲音敘事,則成為記憶場景與心理狀態之觸發與重現,而未能真正深究人們與命運的角力——創作者或敘事者,是如何面對劉華英與妍青被命運推動的選擇?究竟是廣東家鄉法國修女精神層面的「使命」,還是如劇中引述的易卜生《玩偶之家》,跟著女主角諾拉行使自由意志,甩門而去?

女性的「命」,相較另一性別,終究是更深入而全面地掌控其生命,這讓漂流的選擇更顯微妙,主動中有被動,被動中也未放棄主動。《乘著未知漂流去》或許無意對「命」進行更深刻的哲學思辨,也就只是順水推舟,牽引出幾個命運節點的生命故事。但也足以動人了。


注解

1、《乘著未知漂流去》除劇場演出外,另於高美館搭配裝置展出,以訪談音檔回溯記憶,便有特別意識到聲音指向與空間遊走之間關係。

《乘上未知漂流去》

演出|二律悖反協作體
時間|2025/06/14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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