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乃文(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今年臺北藝穗節,王瑋廉衍生他的《伽利略計畫》,以「公轉第七年」為主題,策劃八檔形式各異的活動;分別以八大行星命名,暗示每一檔作品都有自己的運行樣貌,在相互牽引間劃出了整體的軌跡。
標示「天王星」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On the Testable Hypothesis that Rehearsal Is Performance),形式為一場開放排練演出。排練是導演、演員與設計群一起工作、試錯、反覆琢磨的過程,通常被視為不完美、未完成,隱藏在作品背後,在此卻反常地被公開展現,用以辯證「排練即演出,創作即生活」(根據節目介紹)這道命題。
我試著以演出過程的三次中斷作為觀測點,描述王瑋廉如何解題。開演前六名表演者已在場上暖身,如布朗運動(Brownian motion)的隨機運動分子;緊接著十五分鐘左右的身體練習,有效調動行動者的身體聆聽及專注力,達到一種全體氣息、動能合一的臨在狀態(導演稱之為flow);終於進入文本排練:以布萊希特(Bertholt Brecht,1898-1956)《伽利略傳》(Leben des Galilei)第三場為本,進行讀劇。
導演特地要求演員,僅以清晰語言,說出角色的台詞,不帶過多情緒與詮釋;過程中他仔細摘掉演員慣用的「腔」調,並撿回幾個被給吞掉或被情緒黏捲成團的文字。演員在「不演」與「演」之間,有點收著,似乎進退失據,這時導演突然叫停,命兩名主演起身,追逐奔跑,跑到氣喘吁吁,煞停坐下,調整呼吸,重新讀劇。在身體動能尚未全熄的狀況下,同樣的台詞,類似的走位,表演在觀眾眼前發生質變:由於力圖在自身身體狀態與回應角色台詞之間找到平衡,演員不得不勻出更多注意力在呼吸、體感、直覺上,大量消減「揣摩角色」或「投射表情」等表演意識,凸顯的是「台詞」的真實感,而非「演繹」。

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伽利略計畫提供/攝影61jenna)
這一次中斷,同時也是提醒觀眾消去情不自禁想要沉浸於戲劇幻覺的慣習,並為整場演出建立起可以中斷、倒退、重來的非線性時間秩序。因而當導演二度中斷時,觀眾已見怪不怪。這次中斷導演請演員描述自己表演的感受與想法,同時接受觀眾提問。然後好好地做一次中場休息之後,劇情繼續下去。這次演員穿上戲服,道具就位,其他演員也陸續登場。牆上投影出「劇情提要」;這是布萊希特式戲劇的重要特徵:劇作家從不怕「劇透」破壞敘事的「懸疑性」,因為他不求觀眾為事件發展而驚悚或動情,而務求觀眾成為事件過程的見證人,展開反思。
這場戲發生於1610年在距離威尼斯四十公里的帕多瓦(Padova),一個萬里無雲的深夜,帕多瓦大學教師伽利略(吳芥宇飾)找來好友薩格列多(詹凱安),一起利用荷蘭人製的望遠鏡觀測天象,分享他的新發現。這個新發現將推翻基督教會一千五百年以降奉為圭臬的「地心說」,證實半世紀前哥白尼(Nicolaus Coppernicus,1473-1543)的「日心說」——在當時被視為異端邪說——面對科學家的興奮:「實事求是的理性,人類抗拒不了」,薩格列多提出神學家的憂慮:「如果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那麼上帝何去何從?」。薩格列多苦勸老友,根據他的經驗,主宰人類的從來不是理性,而是尊嚴、利害關係、安全感等非其他因由。
認定伽利略的研究賺不了錢而拒絕為他加薪的大學校監(郭宸瑋飾),拒絕為伽利略三更半夜無理要求的管家沙棣太太(曾雅琳飾),與準備晨禱前來向父親請安的女兒維吉妮雅(劉玲驊飾),陸續走入書房,不知不覺為這場科學與神學的辯證補充證據,補充辯證的層次和人間趣味性。例如伽利略深信人類天生對「理性」的追求,就連販夫走卒都無法拒絕,便故作輕鬆地問沙棣太太:是大的星星繞小星星轉動,還是小的星星繞大星星轉動?他刻意隱去萬有引力的複雜計算和理論語言,企圖以常識語言引誘女管家加入討論,不料對沙棣太太議題毫無興趣,反問伽利略:是您為我做飯、還是我為您做飯?她的結論是:「因為您是讀過書而且有錢的人,所以是我為您做飯」。
從廿一世紀的我來看,科學原理與勞動契約,並不屬於同一個討論平面,但對劇中伽利略來說,這已足夠證明,「理性」比意識形態更為可靠。他不顧好朋友的阻攔,繼續寫信給王國大公推銷他發現的科學真理,點綴上文雅油膩的吹捧,為後來的宗教審判埋下伏筆。

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伽利略計畫提供/攝影61jenna)
歷史已成定局,然劇作家企圖展開的是過程——智力的競賽、人性的考驗、社會的格局條件,決定回應個人行動的深度與方向——也正如排練與表演的關係,一般觀眾看的是表演的結果,回應予如雷掌聲、亮麗謝幕、熱烈的評論與獎項,甚至以此做為結果的衡量;然從創作者的角度,真正決定表演結果的是過程,經過一再地行動、試錯、討論、體悟與練習,才鍛造出作品的風格與質感,創意與美感。我會稱之為藝術之「術」的部分,沒有術的開發與提升,就達不到藝的成形與創新。
導演第三度中斷喊停,這次引起觀眾出聲抗議——顯然表演已進入某種狀況:觀眾代入角色、融入情節、情不自禁想要繼續看下去,橫遭打斷而感到不悅——但觀眾提出的意見頗為「合理」:「都已經演得這麼好了,看不出可以喊停的理由」。然而正是這個打斷,凸顯出這個作品最想要展示的部分,是表演的「過程」而非「結果」。布萊希特廣為人知的戲劇理論,要求演員如同一個冷靜、客觀的人類研究員,而非天衣無縫地化身為角色。許多人於是將「疏離」(Verfremdungseffekt)將之理解成演員不必擬真、觀眾不必入戲、情節不必引人入勝,彷彿唯有注入政治正確的議題演示勞動,才算一部夠格的「辯證劇場」。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王瑋廉要求演員在過程中切實做到「觀察、感受、判斷、因應」,也就是一種臨在狀態(presence),並引發觀眾共同置身當下。因為辯證與反思,絕不可能在淡漠的旁眼旁觀中誕生出來。當演員(行動者)在經歷同時,觀眾(見證者)也在思考;這時我發現劇場的辯證性,迥異於以文字梳理分析推論的理性辯證,其實是一種身心參與的臨在狀態。

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伽利略計畫提供/攝影61jenna)
開演一百四十分鐘之後,終於迎來一次角色完成初步定位、走位確定、全程不打斷,並加上燈光與音效的「演出」;但與其說是展現排演的「結果」,不如說像陪審團對卷宗做最後審視,檢拾遺漏的訊息。思考仍然屬於個人,辯證讓思考公共化。然即使共識未必代表真理,真理往往也不令人心曠神怡。就像四百年前的科學家伽利略,甘冒不韙地說出違背共識的宇宙觀,他因此遭羅馬教廷裁判,被迫認罪並遭終身軟禁。但劇中他也並非一心一意為真理犧牲的聖徒、毫無私心欲望而榮獲神啟的先知,他甚至不算是理想的人生導師或父親⋯⋯他只是個自覺保持「理性」的人。
最後我們可能發現:上天贈送給一個天才的試煉,跟祂給一個凡人的試驗,本質並無差:你相信什麼、你如何證明你的相信、你願為你的相信付出什麼行動。
王瑋廉鎖定這全本十五個場景、故事橫跨三十餘年、角色超過五十名的經典劇作《伽利略傳》,訂下十年《伽利略計畫》琢磨參透,從文本、翻譯、表演、身體開發、音樂、詮釋講述,一路行動來到第七年。在各種知識光速傳播瞬間翻譯迷離爆炸的時代,我在這相對沉緩、質樸、貼地的行動中,感覺到某種「系統」成形當中的層次與肌理,令人期待。
《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
演出|王瑋廉
時間|2026/08/23 14:30
地點|小劇場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