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乃文(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社會氣氛緊閉、電視尚未普及的1950年代,一種在戲院內演出的職業戲曲表演——所謂「內臺戲」——來到黃金時代,成為最受歡迎的大眾娛樂,從大城小鎭到窮鄕僻野到處都有內台戲長年巡演。其中發跡於雲林麥寮的「拱樂社」,宛如日本寶塚的少女歌劇團,最是叱侘風雲,從歌仔戲、胡撇仔到歌舞劇,演出型態多元,規模曾達到七個歌仔戲團與一個歌舞團,甚至跨足影視,也籌組過歌仔戲補習學校。從人力搖籃到市場開發,形成頗為完整的商業娛樂表演體系。然1970年末拱樂社結束經營,便迅速從公眾視野消失,直至1990年代本土研究興起才被重新考掘。1998年李香秀推出《消失的王國—拱樂社》紀錄片;2001年學者邱坤良出版《陳澄三與拱樂社:一個戲劇史的研究個案》,並引領拱樂社劇本86齣戲的整理發行、開啟後續研究的重要資源。以上幾個里程碑,奠定戲曲界對「拱樂社」的共識:一個時代的集體記憶,也是台灣戲曲/戲劇的重要遺產。
但時移境往,「拱樂社」多年來依舊是珍藏藏於戲劇史檔案中、難以復刻的一則傳奇。帶有一抹不該被忘的卻深深被遺忘的遺憾,除了記憶以外,我們似乎無法做得更多。
今年國立傳統戲曲中心的戲曲藝術節,勇敢地挑戰了這項不可能,讓拱樂社的代表劇目《金銀天狗》重現江湖,不,是重現於舞台!對無論是歷史控或戲劇發燒友來說,可與七十年前的歷史相遇,直如夢幻時刻,即使是經過「變形」或「重塑」過的歷史,復刻的慾望油然湧燃。另一方面,所謂「百分之百」還原傳統劇目,或復刻演出形式,都太不現實。以本劇為例,原劇本為十本連台戲,因應當時劇院十天為一期的承租度制度,連續劇般鎖住觀眾日日光臨;如今適應當代人生活節奏,濃縮為上下兩本,在例假日演出;刪節在所難免。選擇即是詮釋,更別說台語用法和時事梗的新替。如今「內臺戲」生態不復存在,當年拚娛樂拚聳動以刺激票房的商業劇場思維,轉變為官方戲曲藝術節的旗艦製作後,「票房」就不再是唯一標準,還包涵著戲曲史觀的凸顯及審美體系的重建。
本文不會評斷再製版《金銀天狗》是否能再重獲市場價值或個別演員的表演成就,而側重於探索搖擺於復刻的慾望與不可復刻的現實之間,該劇如何取捨,從中反映出我們如何閱讀歷史、並建構自我認知。
多元混種的殖民體質
當年拱樂社經營者陳澄三,基於娛樂效果,對舞台機關、服裝佈景,以及文武場,都不惜砸下重金,並特別成立西樂部,讓年輕女演員穿著水手服吹奏西樂名曲,製造宣傳噱頭。再製版《金銀天狗》排場自不可能走減法,並大力擁抱臺灣歌仔戲譜系中的「胡撇仔」風格——諧音Opera的日語片假名——特別能反映出臺灣近代史上「現代化」與殖民化同步進行的現實歷程。歌仔、四句聯中大量充斥流行歌曲,漢服古裝與台式和服同台,配戴武士刀武打等,都是典型的「胡撇仔戲」元素。位於舞台前方的「樂池」中的文武場,曲風亦有別於現今歌仔戲主流的漢樂路線,加入爵士鼓與薩克斯風等西洋樂器。
再製版《金銀天狗》有意加深延伸「胡撇仔戲」雜揉傳統與現代、和風與西洋的美學特徵。例如其中穿插的流行歌中,〈冷霜子〉(1971)、〈苦海女神龍〉(日語原曲為1969年的〈港町ブルース〉,台語版原先是邱蘭芬演唱的〈為何命如此〉)、〈神鵰俠侶〉(1984),都是晚於原版《金銀天狗》時代的歌曲。
除了音樂,語言和服裝的混搭,也是胡撇仔戲的特色。《金銀天狗》寫於1954年,殖民時代的日本文化、戰後國民政府帶進島內的國語文化,以及冷戰後仰賴美國輸入西洋文明,都混入常民娛樂中。這點再製版《金銀天狗》同樣「變本加厲」;除了金天狗、銀天狗,穿搭和風造型,劇中的男女主角,配合故事時代背景,採用清代滿族造型,彷彿1980年代的香港清宮片穿越而來。

金銀天狗(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提供/攝影陳少維)
即使在濃縮改編中,角色從有名有姓者62人,核心人物25名;縮減為節目單上有名有姓者14人(實際為15人),新版還是增加了一位原劇沒有的人物「青蓮冥尊」,半陰半陽,亦男亦女的道教高人,造型仿如霹靂布袋戲偶般奇幻浮誇,也是晚於原版《金銀天狗》的流行文化。
這種胡撇仔美學,徹底不追求純粹典雅,不畏避跨文化的誤讀或借用,反而肯認文化的多源性,從中尋求更大的自由度,視殖民帶來的混血體質為新的自我標記。
深根蒂固的敘事結構
《金銀天狗》在形式上有多奔放彈性兼容跨界;在內容上,就有多保守小心及價值單一化。
學者劉南芳肯認拱樂社請來陳守敬等資深說戲先生專職編劇,促成民間歌仔戲從以往口傳的「做活戲」轉型為「定型劇本」演出;同時也指出儘管書寫方式轉折,敘事結構依然固化,維持著幾種傳統「套路」和「情節母題」:背景不脫「宮殿」、「官家」、「綠林」、「公堂」幾個場景;主題總是「夫妻離散」、「稚子為官」、「霸夫奪權」、「奸相謀叛」、「神人相救」幾種套路;結局則一概是先苦後樂、邪不勝正。
在善惡兩極化的倫理觀念下,角色性格也偏向類型化:正生、苦旦、採花、妖婦,存在每一齣戲中。情節總起自反派迫害正派、正派苦痛難忍,對立產生衝突,衝突造成張力,一波未平、一波再起地推展劇情,直到所有衝突解決為止。萬一解決不了,還有來無影去無蹤的神人從天而降,擺平一切,所謂「戲無夠,仙來鬥」。
《金銀天狗》的敘事不脫這種典型套路:由正生楊玉郎(陳昕宇飾,明華園玄字戲劇團)、苦旦關玉蟬(陳素華飾)、二生關瑞祥(吳承恩飾)、二旦呂四娘化名杜鵑鵑(鄭紫雲飾)等組成正派集團;花旦林素秋(孫詩雯飾,一心戲劇團)、採花元虎(何佩芸飾)、妖婦西宮娘娘綵珍(陳書宴飾)為骨幹組成反派集團,在雍正皇帝及「反清復明」白骨幫的助虐下,對正派人物進行種種壓迫、欺騙、奪財、害命、凌虐,窮凶惡極,不留活路。丑角卜吉(陳書涵飾)則居中穿梭、提供笑點,不時也擔任觀眾的「嘴替」。戴假面穿和裝的金天狗、銀天狗,與造型霹靂玄幻的青蓮冥尊,則屬於「仙」的機器神集團,關鍵時代前來扭轉局勢。
深根蒂固的敘事結構及內建倫理,再製版《金銀天狗》大致都繼承下來。只是在那白恐風聲鶴唳的年代,原版《金銀天狗》劇本中少不了反共抗惡的順口溜或時事梗,再製版中全數剔除,取而代之是歇斯底里搖旗吶喊「反清復明」的白骨幫,一面以虛無口號正義化自身,一面幹著最敗德無恥的惡行,顯得價值觀錯亂畸形,並且不給解釋。
少女化身變形的慾望
《金銀天狗》故事最大的懸念,在於善惡兩陣營的女主角,真實身世為同胞姐妹,各自被抱養成年後,偏偏愛上同一個男人,造成骨肉相殘的慘劇。一胞所生,姊姊貞節自守,妹妹縱放情慾,這樣的潛在女主戲,在改編中以雍正皇帝的奪婚為開場,再以莎劇《羅密歐茱麗葉》中的假死招,讓第一女主角跳脫失貞於權勢的命運,而改赴另一個遭至愛背叛的厄運。

金銀天狗(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提供/攝影陳少維)
拱樂社以全女班著稱。早期演員的來源,或由窮人家把女兒租給戲班三年四個月「贌戲」;或直接由戲班買斷,成為班主的養女,所謂「爸母無捨施,送子去做戲」。加入戲班後,除衣食無虞,戲班也會給予訓練,讓這群少女日後在就業市場上獲得一席之地,有望反轉社會的性別弱勢。但同時也是讓少女自身成為資本市場上的商品,以交換商業利益。
《金銀天狗》重現舞台後,觀眾發現其中大量關於性與死的描寫:未婚生子、婚前劈腿、婚外情,兄妹亂倫、春藥迷姦、性愛成癮,煮食嬰兒、靈魂附體、死後復活⋯⋯不一而足,「痟狗丹」與「迷魂芳」到處發作,大出我們對「阿嬤時代」、「民風淳樸保守」的想像。這些加味變形的愛慾情仇,在舞台上由涉世未深的少女演員傾情演繹、縱聲哀啼,是誰的情慾在其中流淌、投射、置換或變形?已非不在現場的我們所能輕言;唯可確定的是,時移境往,由於戲曲演員的養成途徑不同,表演的性別底色與氣質也必然異於從前。
再製版《金銀天狗》以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學生為班底,外台戲職業演員擔綱主演,製作人林顯源在podcast中受訪時表示:這絕非戲曲學院歌仔戲學系的學院派製作;而是整個歌仔戲界,「以演代訓」的旗艦級計畫。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結語
對戲劇史迷或戲劇觀眾來說,《金銀天狗》的重製像是一種夢想成真,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勇氣之作。在總長近六小時的表演時光中,臺上臺下彷彿共乘破浪之舟,遊蕩於復刻的慾望與不可復刻的現實之間,試圖找到心的平衡。表面上現實條件所限,迫使表演者與觀眾共同思考,審視「傳統」:哪裡不可復刻?哪裡卻非復刻不可?更深一層來看,這也是一趟自我認識的旅程:作為一個有歷史記憶的集體,我們描述記憶的方式,正意味著我們將如何定位自己。
參考資料
1、邱坤良,《陳澄三與拱樂社:台灣戲劇史的一個研究個案》,宜蘭:傳藝中心,2001。
2、李香秀,《消失的王國—拱樂社》紀錄片。
3、林佳怡,<拱樂社歌仔戲劇本之語言研究:以《金銀天狗》為例>,師大台文系碩論,2009。
4、陳守敬編劇、邱坤良主編:《金銀天狗(一~三) 》,宜蘭:傳統藝術中心,2001。
5、劉南芳,<由拱樂社看台灣歌仔戲之發展與轉型》>,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1988。
6、劉南芳,<台灣內台歌仔戲定型劇本的語言研究--以拱樂社劇本為例>,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論文,2011。
7、黃雅勤,<日治時期之內台歌仔戲全女班>,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碩論,2000。
《金銀天狗》
演出|國立臺灣戲曲學院
時間|2026/5/16 14:30、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