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尹良豪(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兒童』是戲曲的生命之源」【1】。在2026兒童戲曲藝術節相關訪談中,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主任陳悅宜指出,戲曲的發展不能僅停留於傳統忠孝節義的價值框架,而必須持續面向未來世代開展新的觀看關係。她進一步強調,兒童不只是戲曲的「目標觀眾」,更是一種文化延續的機制:當孩子在當下建立觀看經驗,未來便可能將其轉化為文化記憶,並再度傳遞給下一代。
然而,這樣的論述同時也隱含了一個值得追問的前提:當我們說「兒童是未來」,是否意味著戲曲的未來只能透過兒童來被保證?又或者,更關鍵的問題並不在於「讓兒童進入戲曲」,而在於戲曲如何回應當代兒童早已被數位媒介重新塑造的感知方式?
正是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下,《水鬼請戲・臨水之界》(下簡稱《水》),置入2026兒童戲曲藝術節的場域之中,成為一場不只是面向兒童的演出,更是面向「數位世代觀看者」的文化實驗。
科技作為入口:當感官被放大的布袋戲彩樓
《水》以鹿堀溝流傳已久的水鬼傳說為基礎,講述糖廠員工江一泉離奇溺斃後失去記憶,只依稀記得自己曾與人在布袋戲彩樓旁相約見面。面對外界「抓交替」的流言,鹿堀溝的眾水鬼決定協助他找回記憶。隨著布袋戲班受邀前來演出,一段段戲文映照出水鬼們生前未了的情感與遺憾,也逐步揭開江一泉死亡的真相。
演出甫開場便以雷射光束、數位投影與多層次舞臺影像迅速建立感官氛圍。彩樓不再只是布袋戲演出的舞臺框架,而被轉化成影像流動與光線穿梭的視覺場域。科技並非作為後設性的點綴,而是在一開始便直接介入觀看核心,使觀者迅速進入一個由布袋戲、裝置、影像與光線共同構成的複合空間。

水鬼請戲・臨水之界(臺北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這樣的設計確實成功建立了進場門檻較低的觀看入口。對習慣於數位媒介的兒童觀眾而言,高密度的視覺刺激提供了熟悉的感官語言,使布袋戲不再被視為遙遠而古老的藝術形式。然而,當舞臺上的光影與裝置不斷擴張時,也帶來另一種觀看上的矛盾:布袋戲原本依賴微觀凝視所形成的獨特魅力,反而在視覺飽和的環境中變得不易被察覺。
例如江一泉最後起死回生,被從天而降的一道光帶回人間的畫面,雷射光束與大型影像同步運作,觀者的視線容易被整體舞臺調度所吸引,而非停留於戲偶本身。原本應被仔細觀看的偶體轉身、停頓、視線方向與操偶細節,被更大尺度的視覺效果所包覆。於是,一個貫穿全劇的問題也隨之浮現:科技究竟是在放大布袋戲,還是在覆蓋布袋戲?
混種劇場語言:布袋戲身體的重新編碼
所幸演出並未停留在科技奇觀的層次,而是進一步展開一種混種(hybrid)【2】的劇場語言。傳統布袋戲、現代偶劇、多種材質偶體與科技影像共同並置,使舞臺逐漸形成介於寫實與寓言之間的敘事空間。
其大量動物意象的出現,使作品逐漸脫離單純再現地方傳說的框架。動物角色並不只是童趣化的裝飾元素,而是在不同段落中承擔敘事推進與情感投射的功能。牠們既屬於故事世界,也具有象徵性的寓言色彩,使現實與想像、死亡與記憶之間的界線變得更加流動。
在這樣的處理下,布袋戲不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掌中戲,而是一種持續被重新轉譯的表演媒介。作品透過不同材質與形式的偶體,重新思考布袋戲身體的可能性;而科技影像則進一步延伸偶的行動範圍,使其能夠在大型劇場空間中獲得新的可能性。
因此,科技在此並非附屬性的裝飾,而是一種重新編碼布袋戲身體的機制。它讓原本屬於掌中的身體得以跨越尺度限制,進入更開放的劇場空間之中。
科技擴張了布袋戲,也削弱了布袋戲
而《水》最值得討論之處,也恰恰來自這種擴張所伴隨的代價。布袋戲的核心美學向來建立於「小」之上。這個「小」不只是戲偶尺寸的縮小,更是一種觀看倫理。觀者必須主動靠近、專注凝視,才能察覺操偶師如何透過手指的細微運動賦予角色呼吸、情緒與生命。換言之,布袋戲的魅力並非來自感官轟炸,而是來自細節所累積出的觀看密度。
當大型投影、雷射光影與多媒材裝置不斷擴張舞臺尺度時,布袋戲原本依賴微觀觀看建立的身體美學,也開始面臨被稀釋的風險。偶不再是唯一的觀看中心,而成為龐大視覺系統中的一部分。觀者固然獲得更豐富的感官刺激,卻未必能更深入理解布袋戲本身的表演技藝。
某種程度上,《水》所展現的正是當代傳統戲曲面臨的共同困境:為了適應新的觀看習慣,作品必須透過科技擴張感官經驗;但在擴張的同時,也可能削弱傳統藝術原本最珍貴的部分。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劇情推進,作品逐漸將焦點收束於人物情感之中。如江一泉與清子未竟的情感牽掛、玄郎與京娘對命運的選擇,以及甘蔗母子與闊嘴師傅所承載的親情與愧疚,逐漸成為敘事核心。此時科技開始退居後景,不再主導觀者的感官,而是成為情感流動的支撐結構。

水鬼請戲・臨水之界(臺北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也正是在這個時刻,觀者重新回到角色與故事本身,而非停留於技術所製造的震撼效果。然而,這樣的轉變其實也透露出另一層值得思考的訊息:當作品最終仍需依靠情感敘事重新召回觀者注意力時,是否也意味著科技奇觀本身並不足以解決布袋戲的觀看問題?科技成功創造了入口,卻未必真正回答了布袋戲如何在數位時代持續被觀看的課題。
兒童戲曲藝術節的觀看政治:科技是入口還是妥協?
若將《水》放回2026兒童戲曲藝術節的策展脈絡之中,科技的意義便不只是形式創新,而是一種觀看策略。
面對成長於動畫、虛擬、短影音與串流平臺環境中的兒童觀眾,傳統戲曲勢必無法忽視感知節奏的改變。因此,數位多媒體與沉浸式視覺效果確實能成為降低觀看門檻的入口,使兒童透過熟悉的感官語言接近布袋戲。
但,當劇場愈來愈依賴高密度的感官刺激來吸引注意力時,我們究竟是在培養新的觀看能力,還是在順應已被數位媒介重塑的注意力結構?當科技成為接觸戲曲的必要條件時,戲曲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數位媒介所制定的觀看規則?
總的來說,當代戲曲面對的挑戰或許已不只是如何吸引新世代進入劇場,而是如何在吸引觀者的同時,仍然保留戲曲所特有的觀看節奏與審美經驗。科技當然可以成為橋梁,但如果橋梁最終取代了目的地,那麼戲曲所獨有的表演價值反而可能被再次消解。
因此,「兒童戲曲DNA」不應只被理解為戲曲如何適應兒童,更應被理解為戲曲如何回應一個早已被媒介重新塑形的感知世界。《水》或許並未徹底回答戲曲該如何面對數位世代的兒童,但它至少揭示了一項重要課題:戲曲的未來並非單純讓孩子走進劇場,而是重新思考戲曲如何在改變中的觀看機制裡持續被看見。
注解
1、參見〈陳悅宜:開發兒童戲曲DNA,打造永續循環的產業生態系〉,PAR表演藝術。(瀏覽日期:2026/7/1)。
2、此處是指形容兩種或多種不同的表演元素相融合,形成有別於以往且獨特的觀看形式。
《水鬼請戲・臨水之界》
演出|臺北木偶劇團
時間|2026/07/03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小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