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戲曲遇見數位的世代——《水鬼請戲・臨水之界》的身體尺度與情感擴張
7月
15
2026
水鬼請戲・臨水之界(臺北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1次瀏覽

文 尹良豪(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兒童』是戲曲的生命之源」【1】。在2026兒童戲曲藝術節相關訪談中,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主任陳悅宜指出,戲曲的發展不能僅停留於傳統忠孝節義的價值框架,而必須持續面向未來世代開展新的觀看關係。她進一步強調,兒童不只是戲曲的「目標觀眾」,更是一種文化延續的機制:當孩子在當下建立觀看經驗,未來便可能將其轉化為文化記憶,並再度傳遞給下一代。

然而,這樣的論述同時也隱含了一個值得追問的前提:當我們說「兒童是未來」,是否意味著戲曲的未來只能透過兒童來被保證?又或者,更關鍵的問題並不在於「讓兒童進入戲曲」,而在於戲曲如何回應當代兒童早已被數位媒介重新塑造的感知方式?

正是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下,《水鬼請戲・臨水之界》(下簡稱《水》),置入2026兒童戲曲藝術節的場域之中,成為一場不只是面向兒童的演出,更是面向「數位世代觀看者」的文化實驗。

科技作為入口:當感官被放大的布袋戲彩樓

《水》以鹿堀溝流傳已久的水鬼傳說為基礎,講述糖廠員工江一泉離奇溺斃後失去記憶,只依稀記得自己曾與人在布袋戲彩樓旁相約見面。面對外界「抓交替」的流言,鹿堀溝的眾水鬼決定協助他找回記憶。隨著布袋戲班受邀前來演出,一段段戲文映照出水鬼們生前未了的情感與遺憾,也逐步揭開江一泉死亡的真相。

演出甫開場便以雷射光束、數位投影與多層次舞臺影像迅速建立感官氛圍。彩樓不再只是布袋戲演出的舞臺框架,而被轉化成影像流動與光線穿梭的視覺場域。科技並非作為後設性的點綴,而是在一開始便直接介入觀看核心,使觀者迅速進入一個由布袋戲、裝置、影像與光線共同構成的複合空間。

水鬼請戲・臨水之界(臺北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這樣的設計確實成功建立了進場門檻較低的觀看入口。對習慣於數位媒介的兒童觀眾而言,高密度的視覺刺激提供了熟悉的感官語言,使布袋戲不再被視為遙遠而古老的藝術形式。然而,當舞臺上的光影與裝置不斷擴張時,也帶來另一種觀看上的矛盾:布袋戲原本依賴微觀凝視所形成的獨特魅力,反而在視覺飽和的環境中變得不易被察覺。

例如江一泉最後起死回生,被從天而降的一道光帶回人間的畫面,雷射光束與大型影像同步運作,觀者的視線容易被整體舞臺調度所吸引,而非停留於戲偶本身。原本應被仔細觀看的偶體轉身、停頓、視線方向與操偶細節,被更大尺度的視覺效果所包覆。於是,一個貫穿全劇的問題也隨之浮現:科技究竟是在放大布袋戲,還是在覆蓋布袋戲?

混種劇場語言:布袋戲身體的重新編碼

所幸演出並未停留在科技奇觀的層次,而是進一步展開一種混種(hybrid)【2】的劇場語言。傳統布袋戲、現代偶劇、多種材質偶體與科技影像共同並置,使舞臺逐漸形成介於寫實與寓言之間的敘事空間。

其大量動物意象的出現,使作品逐漸脫離單純再現地方傳說的框架。動物角色並不只是童趣化的裝飾元素,而是在不同段落中承擔敘事推進與情感投射的功能。牠們既屬於故事世界,也具有象徵性的寓言色彩,使現實與想像、死亡與記憶之間的界線變得更加流動。

在這樣的處理下,布袋戲不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掌中戲,而是一種持續被重新轉譯的表演媒介。作品透過不同材質與形式的偶體,重新思考布袋戲身體的可能性;而科技影像則進一步延伸偶的行動範圍,使其能夠在大型劇場空間中獲得新的可能性。

因此,科技在此並非附屬性的裝飾,而是一種重新編碼布袋戲身體的機制。它讓原本屬於掌中的身體得以跨越尺度限制,進入更開放的劇場空間之中。

科技擴張了布袋戲,也削弱了布袋戲

而《水》最值得討論之處,也恰恰來自這種擴張所伴隨的代價。布袋戲的核心美學向來建立於「小」之上。這個「小」不只是戲偶尺寸的縮小,更是一種觀看倫理。觀者必須主動靠近、專注凝視,才能察覺操偶師如何透過手指的細微運動賦予角色呼吸、情緒與生命。換言之,布袋戲的魅力並非來自感官轟炸,而是來自細節所累積出的觀看密度。

當大型投影、雷射光影與多媒材裝置不斷擴張舞臺尺度時,布袋戲原本依賴微觀觀看建立的身體美學,也開始面臨被稀釋的風險。偶不再是唯一的觀看中心,而成為龐大視覺系統中的一部分。觀者固然獲得更豐富的感官刺激,卻未必能更深入理解布袋戲本身的表演技藝。

某種程度上,《水》所展現的正是當代傳統戲曲面臨的共同困境:為了適應新的觀看習慣,作品必須透過科技擴張感官經驗;但在擴張的同時,也可能削弱傳統藝術原本最珍貴的部分。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劇情推進,作品逐漸將焦點收束於人物情感之中。如江一泉與清子未竟的情感牽掛、玄郎與京娘對命運的選擇,以及甘蔗母子與闊嘴師傅所承載的親情與愧疚,逐漸成為敘事核心。此時科技開始退居後景,不再主導觀者的感官,而是成為情感流動的支撐結構。

水鬼請戲・臨水之界(臺北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也正是在這個時刻,觀者重新回到角色與故事本身,而非停留於技術所製造的震撼效果。然而,這樣的轉變其實也透露出另一層值得思考的訊息:當作品最終仍需依靠情感敘事重新召回觀者注意力時,是否也意味著科技奇觀本身並不足以解決布袋戲的觀看問題?科技成功創造了入口,卻未必真正回答了布袋戲如何在數位時代持續被觀看的課題。

兒童戲曲藝術節的觀看政治:科技是入口還是妥協?

若將《水》放回2026兒童戲曲藝術節的策展脈絡之中,科技的意義便不只是形式創新,而是一種觀看策略。

面對成長於動畫、虛擬、短影音與串流平臺環境中的兒童觀眾,傳統戲曲勢必無法忽視感知節奏的改變。因此,數位多媒體與沉浸式視覺效果確實能成為降低觀看門檻的入口,使兒童透過熟悉的感官語言接近布袋戲。

但,當劇場愈來愈依賴高密度的感官刺激來吸引注意力時,我們究竟是在培養新的觀看能力,還是在順應已被數位媒介重塑的注意力結構?當科技成為接觸戲曲的必要條件時,戲曲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數位媒介所制定的觀看規則?

總的來說,當代戲曲面對的挑戰或許已不只是如何吸引新世代進入劇場,而是如何在吸引觀者的同時,仍然保留戲曲所特有的觀看節奏與審美經驗。科技當然可以成為橋梁,但如果橋梁最終取代了目的地,那麼戲曲所獨有的表演價值反而可能被再次消解。

因此,「兒童戲曲DNA」不應只被理解為戲曲如何適應兒童,更應被理解為戲曲如何回應一個早已被媒介重新塑形的感知世界。《水》或許並未徹底回答戲曲該如何面對數位世代的兒童,但它至少揭示了一項重要課題:戲曲的未來並非單純讓孩子走進劇場,而是重新思考戲曲如何在改變中的觀看機制裡持續被看見。


注解

1、參見〈陳悅宜:開發兒童戲曲DNA,打造永續循環的產業生態系〉,PAR表演藝術。(瀏覽日期:2026/7/1)。

2、此處是指形容兩種或多種不同的表演元素相融合,形成有別於以往且獨特的觀看形式。

《水鬼請戲・臨水之界》

演出|臺北木偶劇團
時間|2026/07/03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小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此,江之翠的版本捨棄了故事層面上合乎情理的解決,藉由在舞台上純化鄭元和與李亞仙情感的強度,將這個孕育於封建社會的故事漂亮地加以現代化。
7月
01
2026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