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視角與傳統戲曲的碰撞:《金銀天狗》的文本調度與演員身段聲音演繹
6月
17
2026
金銀天狗(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提供/攝影陳少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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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孟璇(教育工作者)

此次製作將拱樂社的連台十本大戲濃縮成上本(三小時)加下本(三小時)的演出,從本劇的節目冊可以看出,此劇承載了極其龐大的劇本野心——除了江湖恩怨,還揉合了朝廷政爭、清初白骨黨與呂四娘、甚至清蓮冥尊與神怪還陽等「多線並進」的宏大世界觀。當代女性視角又該如何審視角色的內心掙扎?這些多線劇情的擠壓,無形中讓前半段的文戲調度,成了觀戲當下最有趣、也最值得細細拆解的課題。首先想先聚焦於上本中,楊玉郎、林玉蟬與林素秋三角戲的愛恨糾葛(楊玉郎與林素秋成婚那幕):

留白的藝術:方寸舞台之間,藏著情感的無盡流轉

明明戲台上沒有任何實體屏障,導演卻利用演員的身段與走位,成功隔絕出三個角色彼此的掙扎與心事:披著紅蓋頭的素秋,在洞房之夜苦苦等待,頻頻找玉郎要他趕快洞房,甚至質疑丈夫是否嫌棄其容貌;而玉郎心中雖繫玉蟬,卻因惡人假傳聖旨,誤以為皇上下旨要他娶素秋,只能在房間裡痛苦地一口接著一口喝悶酒;與此同時,假死回生被玉郎接回楊府充當花童的玉蟬,只能在洞房外三步一回頭地望著窗戶裡的人影,最終目睹素秋以「迷魂芳」促成洞房而心碎。這場戲的空間調度極具張力,在無牆的舞台上,將情愛糾葛與命運的無奈渲染得淋漓盡致。

在失控與冷漠的邊緣:當「苦情」壓過了內心拉扯

然而,若試著從現代女性視角審視後半段的角色設定,情感轉折上便顯得有些遺憾(或許受限於劇時刪減)。楊玉郎本設定為深情男子,遭惡人以「迷魂芳」陷害在先,婚後又被素秋餵食強效春藥「痟狗丹」使其終日纏綿榻上。令人不解的是,當玉郎終於將玉蟬救回後,卻彷彿因藥效而將過往的情義抹除得一乾二淨,甚至在得知玉蟬懷孕時,僅用微薄金錢將其打發。

身為觀眾,我原本更期待看見的,是玉郎在柴房面對玉蟬時,眼中展現出「理智上的冷淡無情」與「內心深處愛意纏綿」的劇烈割裂。那種在藥效失控與真實自我之間的痛苦拉扯,才能說服觀眾他是身不由己的悲劇人物,而非轉身就翻臉不認人的渣男。

即便劇中設定素秋掌管財政大權,劇本若能著墨玉郎為玉蟬爭取一絲權益的笨拙與掙扎,戲劇張力將更為深刻。否則,玉蟬後續的滿腹怨嘆與執著,便顯得極其不值得,流於為了一個不對的人怨嘆一輩子的傳統套路。當苦情戲分壓過了內心拉扯,劇本就容易落入俗套了。

血色與優雅:從「殺人誅心」的震撼到莞爾插曲

不過,這齣戲在胡撇仔戲特有的「狗血劇情」上,確實下足了狠手。劇中安排殺死剛出生的嬰兒、逼母親吃下肉粥,最後才揭曉殘忍真相的橋段,雖然觀眾從場名即可預知走向,但現場看來依然感受到極強烈的「殺人誅心」震撼,將劇場的情感衝擊推向高張力,就連最後因為絕望而撕心裂肺的吶喊,直擊觀眾內心。

但在整體演出節奏上,上本的推進顯得有些不連貫。部分文戲在樂隊曲調已轉為快板節奏時,但輪到玉蟬的苦情唱段,節奏便驟然慢了下來,這使好不容易堆疊起來的劇場情緒有些微的斷裂感,我覺得有點可惜。更有趣的是,在玉蟬遭官兵追殺、理應十萬火急的橋段中,女主角跌倒與爬起的動作依然維持著傳統戲曲的優雅與流暢,在緊迫的視覺氛圍中顯得有些氣定神閒,成了觀戲過程中一個微妙且令人莞爾的插曲。

如果說《金銀天狗》的上本是以傳統女性的「苦情困境」試探當代觀眾的共鳴,那麼上本劇中最讓我驚艷、也最挑戰現代劇場尺度的,莫過於編導與演員如何共同編排那場充滿禁忌色彩的「偽亂倫」情節。

這場戲的起因,扣連著劇中反清復明組織「白骨黨」的陰謀。林素秋因嫉妒林玉蟬,與同為白骨黨成員且深愛自己的元虎聯手,在關瑞祥(玉蟬的養兄)、玉蟬與杜鵑鵑(金面天狗)約定碰面的客棧酒水中下藥。這場由強效春藥催化的意外,不僅將劇情推向狗血的極致,更成為考驗演員「肢體動作」與「情感拉扯」的絕佳舞台。

褪衣的儀式感:傳統戲曲的身體尺度突破

在客棧的方寸舞台上,瑞祥與玉蟬因藥效發作,身體逐漸發熱、眼神流露迷離。此處節奏掌控上十分細膩,兩人的距離從兄妹的相敬如賓,到無可迴避的肢體交纏。最令觀眾震撼的,是舞台上展開了「一件一件褪去外衣與腰帶」的視覺安排,當飾演關瑞祥的演員(吳承恩)褪至最內層的「背心」露出手臂時,傳統戲曲中長期被繁複戲服高度包裹的「保守身體觀」,在此刻被打破了。雖然在野台戲中,演員因應環境或戲碼穿著露出手臂的服飾並非罕見。然而本劇最令人驚艷的,並非單純的肌膚裸露,而是將褪衣過程拆解為「一件一件脫掉」的敘事進程。這打破了過去觀眾預期戲曲演員在床戲中仍會身著「長袖水衣」的保守常態,改以肌膚與儀式感並存的視覺安排,成功展現出角色在理智抵抗與情慾催化之間的意志沉淪,讓傳統戲曲在當代劇場上,試探出極具張力的視覺突破。 

床帷裡的親密分寸:演員的身體控制力

然而,本戲最高明之處在於「色而不淫,放而有度」。當兩人雙雙倒向床榻、白色床帷緩緩落下,輕透的帳紗透出纏綿的人影。此時,觀眾得以窺見演員極其深厚的身體功底——在完成劇情所需的親密張力時,演員依靠著強大的核心肌群控制力支撐著自己的重量。除了戲劇情境必須的動作外,盡量克制並避免過多不必要的肢體接觸。這種在極度曖昧的空間裡、依然保有高度專業操守的「親密分寸感」,展現了當代戲曲演員在面對傳統胡撇仔情色情節時,兼顧美感與尊重對方身體界線的演出方式,令人喝采。

旁觀者的懦弱與台下的內心風暴:劇場張力的成功入戲

這場戲之所以成功,除了台上兩位演員的情慾戲,更在於周遭角色所激盪出的強大戲劇張力。當玉蟬的愛人楊玉郎此時來到客棧,親眼目睹這場背叛與混亂的發生,他卻一如既往地選擇了自怨自艾與退縮,而非衝上前阻止。這恰好與筆者在第一篇中所批判的「男性角色內心拉扯不足」相互呼應——玉郎在體制與命運面前的懦弱,在此處被視覺化得淋漓盡致。

與此同時,編劇也成功將觀眾拋入了一場巨大的內心風暴中。在觀戲當下,一方面為玉郎的懦弱感到憤怒,另一方面又在心中為其他角色著急呼喊著:「鵑鵑(金面天狗)要來了嗎?千萬不要誤會啊!瑞祥是被陷害的!」這種讓台下觀眾全神貫注、在心中吶喊連連的劇場體驗,正是這段禁忌戲碼最迷人且成功的魅力所在。

聲音的陰陽變奏:清蓮冥尊的聲音切換與行當跨越 

如果說上半場關瑞祥的情慾戲,是演員用「肢體動作」交出了亮眼的表現;那麼下半場「清蓮冥尊」的登場,則是將表演的難度推向了「聲音變化」的巔峰。

在傳統戲曲中,生、旦的演出方式與發聲方式不一樣,但飾演清蓮冥尊的演員卻展現了令人驚嘆的聲線控制力。他在舞台上展現出「這一句是渾厚威嚴的男聲,下一句驟然切換為高頻魅惑的女聲」的超強實力。這種乾淨利落、毫無突兀感的陰陽雙聲切換,不只完美展現出神怪角色雌雄同體、非人非鬼的超現實妖異感,更挑戰了台下觀眾的聽覺神經。觀眾在現場聽得極為震撼,這無疑是整齣戲在聲音演繹上最為出彩的亮點。

血色意象的溫柔轉化:鬼魂編舞與舞台燈光的魔幻調度

除了清蓮冥尊的聲音震撼,最令我想大讚編舞與燈光設計老師的,莫過於清蓮冥尊出場時身邊圍繞的幽冥鬼魂(嬰靈)。

在上本中,編劇大膽採用了「宮中妃子為了永保青春吃幼嬰」的狗血劇情與「殺死剛出生嬰兒、逼母親吃下肉粥」的重口味,將情感張力拉到最滿。然而到了下本,這股原本殘酷、血腥的「嬰靈」意象,卻在編舞老師的巧思下,透過水袖特性展現鬼魂輕飄飄又妖異的感覺,再搭配舞台上的藍色燈光,那些鬼魂的動作,極具鬼魂妖異氣氛卻又不流於恐怖 。嬰靈的出現不僅撫慰了上本殘酷劇情帶給觀眾的心理陰影,更展現了當代劇場在處理傳統「神怪還陽」題材時的審美。

改良戲的歷史活化:流行樂與混搭服飾的胡撇仔本色

除了當代美學,本劇更重現了「胡撇仔戲」強大的雜揉本色。劇中不僅有鮮豔華麗的戲服,甚至融入了類似瑪利歐的戰鬥音效。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下半場嘍囉大喊「官兵來矣!」暗幕後,換幕現身的竟是日本服裝官兵,主角玉蟬與建邦母子也隨之換上日本和服,玉蟬更撐著紙傘,演唱演歌式的台語流行歌。

這場贏得滿堂彩的橋段,完美展現了胡撇仔流行歌與服裝混搭的經典美學。更精妙的是,它直接讓現代觀眾跨越時空,體驗日治皇民化運動時期,歌仔戲為求生存而因應日本官兵登台演出的「改良戲」歷史切片,極具劇種生存的生命力。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金銀天狗》

演出|國立臺灣戲曲學院
時間|2026/5/16 14:30、 14:30、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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