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蔡佩伶(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金銀天狗》或許是劇場歌仔戲作品裡的「白子」。談到劇場歌仔戲,似乎隱含著某種趨向:作品往往傾向端正。不論在視聽層面或劇本內容上,逐漸朝著情多連綿、詞多文飾的方向發展。相較其他場域演出的歌仔戲,通俗精神淡薄,多半被限縮在丑行調笑或零星事件,只作局部調劑點綴功能,遠居作品邊陲。即使形式或題材進行翻新,仍舊走在「文以載道」到「議題化」的路徑。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連台本戲的原始觀演節奏,建立於長時段演出、戲園林立與穩定觀眾群所構成的商業結構之中。其敘事形式多以連續劇方式展開,藉由多線長篇故事與行當分工維持場上節奏。隨著歌仔戲演出場域轉變,自戲園走向廟埕,再漸進回歸室內劇場,長時間連續演出的條件逐漸消失,連台結構也逐步退場。
在此脈絡下,本次重製將拱樂社原作十本壓縮為兩本演出。然而壓縮實為改變敘事手法。原作雖然事件繁複,仍維持人物如何一步步變化的因果連續狀態,觀眾容易理解故事曲折。【1】改編則大量省略中介過程,直接亮出事件發生後的角色狀態轉變,使人物在關係、身份與命運之間擺盪。敘事重心由「經歷」轉向「結果」,觀眾從理解人物變化,轉為觀看局勢如何推進。原本多日堆疊的連台大敘事,經壓縮而加速敘事節奏,保留密集戲劇轉折與行當分明的演出特質。

金銀天狗(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提供/攝影陳少維)
改編版上本圍繞林玉蟬(陳素華飾)與楊玉郎(陳昕宇飾)遭命運作弄而數度離合。玉蟬被迫入宮為妃,玉郎誤娶尚書女素秋(孫詩雯飾),二人從此深陷泥淖。下本轉向反清秘密組織白骨黨、江湖俠士金天狗(鄭紫雲飾)對抗朝廷一事。各方勢力角逐,局勢一路失控。
舞臺上生旦情感線、朝廷權力線、反清秘密組織線以及刺客行動線同時運作,形成密集纏繞的敘事網。情節可見強擄民女、弒君、假旨騙婚、姐妹共夫、食子、養兄妹亂倫、權貴橫行、通姦弒子以及死者復生等極端事件,親情愛情權慾糾葛構成亂世景象。
然而在高速推進的結構裡,行當表演反而成為維持情節秩序的關鍵機制。以苦旦林玉蟬為例,歷經被迫入宮、遭毒害、死生翻轉等劇變,角色並未被情節掩蓋。苦旦行當的唱唸與情緒展演,反將鋪天蓋地的苦難轉化為觀眾熟悉的戲味。陳素華出身外台,能以靈活表演支撐誇張情節,使故事自然順行。
此外,此劇所屬的胡撇仔類型更接近歌仔戲內部的另一種變體分型。它不破壞歌仔戲既有倫理觀框架,外接俠義邏輯與非戲曲的異質表演元素,加快劇情節奏,轉向復仇主導的快節奏結構。
在舞台呈現上,前述胡撇仔類型被進一步轉譯為異質的視聽語言。武戲段落在武士刀招式安上近似科幻光劍的音效,對戰時聲音先於動作落下,過招有了新的聲響邏輯;白骨黨的聚會場面,與會成員大跳嘻哈、地板動作,甚至性感取向的椅子舞,眾人奇形(此指相對古冊戲的穩重)近似邪教癲狂狀態。另外,年羹堯(張閔鈞飾)之死則透過外力象徵性碾壓與盾牌道具變形,將戲曲物件轉化為可拆解的車型裝置,使武戲不單單是肢體動作,而有著物件變形的質地,呈現出非寫實又具體的機械質感。

金銀天狗(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提供/攝影陳少維)
演員組成亦構成作品的觀看重心之一。出身外台民戲場域的演員如陳昕宇、何佩芸、陳素華和孫詩雯,擔任雙生雙旦主演;搭配戲曲學院歌仔戲學系劇校體系養成的青年演員群。表演路數雖異,對戲頗見火花。這或許依賴資深民戲演員長年演出累積的深厚腹內,其經驗帶動劇校後進,跨出身段為主的表演慣性。特別在角色詮釋方面,整體表演不受身法做功拘束,在行當身型與角色狀態之間求得平衡,尤其是豐富表情變化。這種重神態的細膩表演風格,連結起角色與戲劇節奏。
因此,《金銀天狗》的觀看經驗不全在貫通情節根柢,倒偏向作品節奏性的順流感受。連續的站頭流暢地延伸場景與事件,轉折密集發生,使觀眾被帶往下一段故事無暇停駐檢驗。作品成立基礎仍當前溯商業歌仔戲成熟期所建立的連台敘事結構。而此次演出經濃縮重組,匯聚原本分散的戲味,壓縮為高濃度的胡撇仔風格展演。
《金銀天狗》的意義並非重製塵封舊作,不如視為在現行劇場歌仔戲產製脈絡下,重新喚回逐漸被遺忘的奔放戲味。
注解
1、陳守敬作;張嘉容、陳衍吟、秦嘉嫄、曾顯章、黃淑玲、陸欣芷、林建華、陳幸祺、蔡常欣劇本整理:《傳統戲劇輯錄·歌仔戲卷·拱樂社劇本·金銀天狗》(臺北:國立傳統藝術中心籌備處,2000年),頁4-447。
《金銀天狗》
演出|國立臺灣戲曲學院
時間|2026/05/16 14:30、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