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古典音樂會與國家級展演空間之間的等號，近年來已鬆動不少。曾任職紐約愛樂、現為費城管弦樂團團員的小提琴家黃美菁，與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大提琴教授高炳坤搭檔二重奏演出，這樣的組合放在大型音樂廳裡並不令人意外；但這一晚，兩人選擇了規模小得多的沙龍空間，近距離呈現室內樂對話。

值得留意的是曲目的選擇方向；沙龍演出常見的策略，是挑選通俗、旋律討喜的小品，沒有聆賞門檻；但兩位音樂家這次沒有走這條路，而是挑選了幾首平常較少被搬上舞台、難度也不低的作品，並在演奏前後加入口頭導聆。這樣的安排拉近了台上、台下的距離，但也對聽眾的專注力提出了較高要求，並非每首曲子都容易「消化」。

演出以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創意曲》第六號與第八號開場。這兩首原為鍵盤樂器所寫的對位小品，結構嚴謹，移植到弦樂器演奏後，音色與對位線條的清晰度便成為考驗。開場選擇巴赫作品，某種程度上是在告訴聽眾：接下來要聽的不是輕鬆的沙龍小品，而是需要專注力的音樂。

接著轉入俄國作曲家葛利耶爾（Reinhold Glière）《八首小品》中的第二、三、七首，分別是〈嘉禾舞曲〉、〈搖籃曲〉、〈詼諧曲〉。這組作品較能發揮弦樂器的歌唱性；〈搖籃曲〉的和聲處理尤其細膩，〈詼諧曲〉則需要兩人在快速音群中保持默契與精準度。相較於巴赫，這一組音樂在情感表達上更為外放，也更貼近一般聽眾對「沙龍音樂」的想像。

Duo Dual｜黃美菁×高炳坤（駁二．Banana音樂館提供）

緊接著的曲目安排轉向明顯更具挑戰性的作品。高大宜（Kodály Zoltán）的《小提琴與大提琴二重奏》份量吃重，匈牙利民族音樂色彩濃厚，節奏不規則，對兩位演奏者的技巧與默契要求很高，運弓與撥弦的細節、呼吸的起伏都無所遁形。這對演奏者而言，考驗的不只是音響上的衝擊，還有對音樂內涵與技術精準度的實質檢視。兩人對於節奏與對位交錯的處理算是俐落，技巧上的難度沒有造成表達上的阻滯，整體聽起來是一段有來有往、彼此呼應的對話。

而舒爾霍夫（Erwin Schulhoff）的《吉普賽風》，是這場音樂會裡選曲最有膽識的一首。這位猶太裔捷克作曲家的作品，在當代音樂會曲目中並不常見，他的和聲語彙帶有實驗性，滑音與節奏也偏離傳統弦樂寫作的慣性。願意在沙龍場合安排這樣一首曲子，說明兩人對曲目的挑選並非只考慮「好聽」與否。演奏上，兩人整體掌握了樂曲的躁動與不安定感，這類曲目本身留給詮釋者的彈性也較大，不同演奏者之間的差異可能不小。

安可曲選擇愛爾蘭民謠《丹尼男孩》作結，是相對保守、也可以說是體貼聽眾的一個收尾。在聽完高大宜與舒爾霍夫兩首張力較強的作品後，以熟悉的旋律讓情緒回穩，是常見也有效的編排手法。

兩位音樂家在沙龍屬性的音樂會裡，並不迴避冷門與艱澀的作品，反而願意讓聽眾在輕鬆的空間裡接觸到平常不容易聽到的音樂。沙龍形式與冷門選曲之間的落差，是這場演出最值得討論的地方，也讓沙龍音樂會的形式，有了重新詮釋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