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卓廷佳(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舞蹈學系日間碩士生)
對於美與醜的辨別,往往是自我意識的主觀判斷;然而,在權力驅使的社會結構下,將「美」強壓在弱勢群體中,便成了歷史上的一大陋習,也是時代所留下的殘酷印記。走進劇場後,映入眼簾的便是被放置於台座之上、供人觀賞的女性物件(女性特徵),而男性則被安排坐在椅子上,以觀看者的姿態目視舞台。隨著觀眾開始上台欣賞觀看舞台上的事物與拍照的當下,作品所欲揭示的核心逐漸被坐實——以「優雅」之名為代價,女性身體被推向自我消耗與殘害,而看似高貴的痛苦與犧牲,正是社會權力運作下的產物【1】。
舞作開場,三位女性舞者被安排於舞台中央的主要視覺位置,身體成為被集中觀看的對象,服裝設計明確指向女性特徵,運用剪裁與材質限制肢體的伸展,使舞者在動作執行時必須不斷調整重心與姿態。燈光運用局部照明與剪影效果,將光線集中於女性舞者的身上,清楚勾勒身體輪廓,同時在視覺上縮限了舞台空間,迫使觀眾的目光聚焦在身體細節。此段落中的舞蹈語彙由內收、壓縮與重複性動作構成,動作發展並不追求線條延展,而是在有限範圍內反覆操作身體。舞者經常停留於未完成的姿態,讓動作呈現中斷與停滯,形成一種被規範後的身體狀態,舞蹈在此不再是技術展示,而成為對身體如何在社會結構中被塑形的回應。
相較之下,男性舞者多半位於舞台邊緣或上方的視覺高處,其行走路線與女性舞者的活動區域形成明顯區隔,頭戴白色頭套的設定,使該名男性舞者在視覺上受到特別關注,其動作以觀看、移動與停留為主,並未直接進入舞蹈核心,燈光配置讓男性舞者的光區相對穩定,與女性舞者身上不斷變化的光影形成對照,進一步強化「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之間的結構關係。
隨著舞作推進,女性舞者逐漸改變動作節奏,開始出現晃動、重心偏移與非對稱步伐,服裝在動作幅度增加後產生位移與皺褶,原本被強調的身體線條因此被打斷;燈光也從集中照明轉為較為分散的配置,使舞台空間重新被打開,身體也不再只存在於單一觀看角度之中。
當男性舞者摘下頭套並進入舞台中央後,舞作進入一段透過肢體介入的段落,他的動作多為塑造與引導,試圖影響女性舞者的行動方向與身體排列,然而,女性舞者並未完全配合這樣的介入,而是以延遲反應、錯位動作與持續的晃動作為回應。編排刻意避免同步,讓多重節奏同時存在,使舞台呈現出難以被整合的狀態。燈光對焦於此段雙人關係之際,父權社會的軌跡亦隨之浮現——透過審視的視角,以「理性」與「文明」將女性定義為「被觀看者」、「被呵護者」與「被規訓者」,映照出權力與慾望如何在階級與年齡的壓迫下,展現其殘酷面貌。
當男性舞者再次戴回頭套並回到高處後,舞台重新回到觀看與被觀看的配置之中,然而女性舞者的身體狀態已然不同,舞台形成了一個充滿張力的場域——權力與反抗、凝視與回視、塑形與解構同時並存。觀眾也在這過程中被迫看見:「最美麗的醜」並非來自完美的形象,而是源於女性身體拒絕服從、拒絕宰制、拒絕被歷史綁架的真實力量。
當女性再次站穩,用自己的重量決定姿態時,那股自破碎、混亂與凌亂之中生出的力量,使「醜」不再是羞恥,而成為身體最誠實的狀態,也是本作最深刻、最耀眼的美。《最美麗的醜》透過舞台調度、服裝限制與燈光配置,建立出一套關於身體如何被觀看、被介入與被重新安排的結構。作品並未試圖為「美」提出新的標準,而是讓身體逐步奪回行動的主導權,使「醜」成為拒絕被規訓後所留下的身體位置——一種仍身處觀看之中,卻不再完全服從觀看邏輯的存在狀態。
注解
1、 OPENTIX《最美麗的醜》節目介紹。
《最美麗的醜》
演出|賴翠霜舞創劇場
時間|2025/11/29 19:30
地點|萬座曉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