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宜芳(2021年度專案評論人)
何謂美?何謂醜?又,如何定義它?美的背後是否必然伴隨著醜?在舞作《最美麗的醜》中,並未回答此問題,而是透過不斷讓身體被觀看、被形塑、被比較、被衡量的方式,揭示美醜是一套被持續運作的分類原則或刻度評比,使「區分」本身成為可被感知的過程。亦呼應了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認為:品味並非個人偏好,而是社會中一種被共享和內化後的分類能力。每一種美醜的轉向,皆是一種社會文化的映照,時代審美觀的顯現。因而,審美的標準總是變動的,隨著不同時代、社會氛圍、時尚潮流變換,背後實是社會結構、經濟型態與價值觀的轉向。
開演前,開放觀眾上舞台遊走觀看。女舞者們在緊身舞衣外以各式具器械感的模具套入自己的身體上,或強調胸部、或收束腰線的細腰澎裙、或佝僂背部、或寬大臂膀等,並定格於柱狀裝置上如同雕塑般。觀眾在近距離的遊走、拍攝與凝視下,像是美術館中「被允許觀看」的時間結構,身體雖尚未舞動,已展現一套被納入的審美與品味階序:誰被觀看、如何被觀看、是否允許觀看。身體在此不只是肉身,更是等待被評估的對象,一個看似沒有明確標準,卻人人心中有標準的審美「標準」。
藉由將審美與品味運作機制具體化,突顯,美,已不再是一個整體,而是可以拆解、組裝、替換的,身體成為一個可被投資與被塑形的場域,同時也是「人為資本」如何在身體層面運作的彰顯,亦呼應了舞作後段整形、雕塑的身體外貌姿態的改造段落。
最美麗的醜(賴翠霜舞創劇場提供/攝影齊藤伸一)
同時在舞台上的還有一名男舞者,整個頭部纏紗,身著風衣,在視線受阻的狀態下,遊移其中,冷漠、怪異、疏離且從未被固定展示。而這種遊移並帶著疏離的目光/觀看,始終飄散在舞作裡,以一種優勢、佔據主體結構位置的方式(站立在柱狀裝置高位)三不五時地顯示著。尤如布赫迪厄所認為,支配階級的品味往往以「自然」、「不費力」的姿態出現,張揚得理所當然,對比女舞者所展現的身體是清晰可辨識與可比較的,男舞者展現的身體則是模糊且遮蔽的。
對應第二段對女性身體形塑,舞者從鞋盒裡取出各種誇張配飾,氣球胸部、大眼睛貼紙、紅色高跟鞋、塑腰馬甲——這些高度符號化的「美」的配件,被急切地穿戴展示,互相競逐舞台中央位置。當一名女舞者戳破他人胸前的氣球,看似取得優勢,卻在凝視鏡中自身時產生裂縫,進而狂躁舞動時,編創者想突顯的並非勝利,而是一場早已被結構化,預先設定下無止盡的比較遊戲,那些無法度量的報數在此成為一種抽空意義的語言,徒具形式。隱身在後的男舞者,不時以拍手聲冷靜地定錨節奏,既不介入,也不阻止,象徵資本運作裡最隱藏也最有效的時刻,場域是分類能力維繫的基石。
《最美麗的醜》藉由揭露美的暴力,試圖指出:我們對美的凝視,本身就是一種階級化的評斷,一種品味的實踐。然而階級與感知從來都是雙向的,品味與文化資本的緊密交織源自背後人所身處的地位,以及從這個地位所發展出來的行為/行動根源,因為它象徵著此地位所能擁有的權力位階。當《最美麗的醜》只單向揭示美麗的形塑,將醜視為形塑過程的伴生時,此議題的展現終是單薄了些。而整部舞作的探討只聚焦於女性亦尤其可惜,對美的追求男性從來不遑多讓,既然想討論美背後的權力、階級運作機制,只有單一性別的凝視實是不夠寬廣。
《最美麗的醜》
演出|賴翠霜舞創劇場
時間|2025/11/29 14:30
地點|萬座曉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