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原住民族電音浪潮下的祭儀身體再造
2月
23
2026
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劇場提供/攝影林峻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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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徐國明(2023年度專案評論人)

適逢創團二十週年,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劇場於2025年末在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推出雙舞鉅獻,不同於以隱私換取議題的《Mihaay 6432》(2025)備受關注,另一齣回歸原住民族樂舞脈絡的《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2024),則多少映現近幾年與族群樂舞相關的舞蹈創作的發展趨向,值得觀察。事實上,定錨為「重新詮釋臺灣阿美族『樂』與『舞』緊密關係」【1】的《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顯然是延續前作《∞-無限循環》(2023)的未竟之業,從原先僅是著眼於如何轉化阿美族傳統祭儀裡男性年齡階層的樂舞結構,在相隔短短一年的時間,已經進一步擴展為爬梳藝術總監莊國鑫(Kati Lawas)自身太巴塱部落的樂舞文化,這也隱約表露出其念茲在茲的「創造傳統是一直在產生的」【2】核心關懷。但有意思的是,這兩齣舞作在音樂配置上頗為相似,都是使用電子實驗音樂為主調,只是近頃的舞作還通過取樣(sampling)部落流傳甚廣的情歌、工作歌、觀光歌及祭儀歌,加以重新編曲設計,迤邐開展一片強勁又迷離的環境聲景,這對於舞蹈身體來說,可謂舉足輕重。

然而,這樣明確側重在特定族群的樂舞脈絡的創作發想,不免令人回想起創立於1990年代的原舞者是如何深入不同部落蹲點、採集傳統祭儀樂舞的,同時更發展出以文化展演為取向的表演型態,像是《矮人的叮嚀》(1994)、《VuVu之歌》(1996)或《牽Ina的手》(1997)就結合現代劇場藝術在舞台上重新呈現傳統樂舞【3】,這也大大推進原住民族劇場的向前邁步。其後,約莫是2010年代,一些與原舞者仍舊維繫不同連結的原住民舞團,也起身探索不同於以往的身體語彙和美學表現,除了極力跳脫過往「還原」傳統樂舞的演出形式【4】,在創作取材的視角上,也轉向關注當代原住民族社會獨特的音樂文化,其中最為明顯的,應該就是布拉瑞揚舞團轉化、運用部落日常可見的投幣式卡拉OK場景的《拉歌 La Ke》(2015),而幾乎與此同時,TAI身體劇場也製作完成根基於林班歌深厚背景的《橋下那個跳舞》(2015),無論是投幣式或林班歌,似乎都在嘗試開拓傳統祭儀樂舞之外的樂舞主題。於是,藉由這樣簡單爬梳下來,不禁想追問的是,持續重返阿美族樂舞展演製作的莊國鑫,究竟想要在當前的樂舞光譜裡另闢什麼蹊徑?特別是在承接《∞-無限循環》的美學向度後,《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還能奠定或開創什麼?

在這裡,不可忽略的是,當時原舞者為了盡可能還原傳統樂舞,無論在田調、排練或演出上都是身/聲兼具的,舞者即歌者、歌者亦舞者,但隨著現代舞和當代舞逐漸跨入原住民族劇場,有些舞團僅是專注於訓練能夠適應不同狀態的舞蹈身體,過往渾厚的吟唱聲線開始由音樂設計所取代,加以近幾年原住民族電音浪潮的湧現,不少舞作也嘗試起應用高度風格化的電子音樂來構築劇場舞台的音場空間,像是《我・我們》第一部曲(2023)、《我・我們》第二部曲(2024)和《火祭―烙印》(2024)皆不同程度地借助高頻重拍的聲響音調,引領肢體律動,而舞者也不再需要高歌詠唱。或許,正如先後參與《我・我們》音樂設計製作的阿爆(Aljenljeng Tjaluvie)所說的,「我覺得現代舞其實跟電音很像,它們著重的是氛圍感,就像電子樂不一定需要具體的旋律與歌詞,現代舞者也是憑聽到音樂當下的感受去創作肢體」【5】

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劇場提供/攝影林峻永)

雖說如此,若從《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的編排來看,仍然具有某種程度的寫實趨向,像是開場演出的段落,即配置了一群舞者在彷如迪斯可舞廳的閃爍燈光下,伴隨重新改編的復古電子音樂曲風的阿美族歌謠大幅擺盪,而肢體手勢主要轉化自祭儀舞蹈動作,此時一位女性舞者襯著舞群使用單手假裝手持麥克風地面向觀眾演唱,偽裝成歌者。到了舞作的中間段落,同樣在舞台上營造出光豔四射的夜店場景,一位男性舞者歡鬧地帶動觀眾拾起手機掃描背幕的圖碼,敲打片言隻語,瞬間每則語句同步地燦燦流動於背幕上。藉此,不難看出為了切合電子音樂編曲帶來的聲響音效,莊國鑫試圖打造了不同舞台效果,這或許也是某種程度的還原?但更重要的,舞者展演的「集體性」是莊國鑫近期結合電子音樂的舞蹈作品的重要特點,無論是整齊劃一的肢體動作或變化多端的隊形編排,這樣的舞蹈身體展現多多少少與阿美族祭儀樂舞有關,甚至在電子音樂的引領下,形構出流暢多變的視覺效果【6】

最後,回到一開始的命題,也就是如何看待這波高度結合電子音樂的原住民族樂舞相關的創作?或許,就像美國人類學者詹姆斯・克里弗德(James Clifford)說的,「每一次對文化的挪用,無論是內部人還是外部人,都隱含著一種特定的時間位置和歷史敘述的形式」【7】,而佇足於當下(the present)的原住民族編舞家在試圖擺脫過去傳統樂舞的文化展演型態,重新摸索另一種改造祭儀身體的「新身體感」的表現形式時【8】,透過具有多元類型的電子音樂,以節奏主導身體的策略,反而開拓了更多身體語彙的創作可能,同時也得以接合與主流社會溝通的徑路。


注解

1、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劇場,〈關於《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劇場官方網頁。

2、表演藝術評論台,〈「從身體原鄉出發──如何觀看原住民文化脈絡下的當代劇場創作」現場紀錄(下)〉,《表演藝術評論台》(2015.12.31)。

3、財團法人原舞者文化藝術基金會,〈矮人的叮嚀――關於賽夏族矮人祭〉,原舞者官方網頁。

4、吳思鋒,〈去原民性:原民劇場芻議〉,《CLABO實驗波》(2026.01.05)。

5、吉米哥,〈電音與現代舞的熱血共振〉,《衛武營本事》(2025.08.01)。

6、貧窮男,〈莊國鑫~等你很久了――《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Mihaay 6432》〉,《ARTalks》(2025.12.31)。

7、Clifford, James. 1998. The Predicament of Culture: Twentieth-Century Ethnography, Literature, and Ar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轉引自林果葶,〈今晚我想來點……「原電音」:談創作過程的貼撕標籤行動〉,《芭樂人類學》(2021.10.25)。

8、洪唯薇,〈《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重探阿美族的樂舞關係〉,《Par表演藝術》(2024.10.05)。

《我・我們》第二部曲

演出|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2024/09/29 14:30
地點|臺東藝文中心演藝廳

《∞-無限循環》

演出|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劇場
時間|2023/11/17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橋下那個跳舞》

演出|TAI身體劇場
時間|2015/06/21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果酒禮堂

《是有奪久,沒有唱歌了我們》

演出|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劇場
時間|2025/12/05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

《拉歌 La Ke》

演出|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2015/05/30 19:30
地點|歸仁文化中心

《我・我們》第一部曲

演出|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2023/12/09 14:30
地點|嘉義市政府文化局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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