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演的位所——身體與思想在空間褶皺中的勞作「境.形視系列9」
2月
24
2026
圓圓的光(種子舞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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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顏佳玟(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開演前,觀眾聚集在場域的過渡地帶——那是兩個練習空間交界處的廊道。兩排折疊座椅並列,更多的是席地而坐的觀眾,這種非典型劇場的緊密感,悄然開啟了即將發生的感官實驗。投影幕上流轉著種子舞團去年「走庄」計畫的紀實,呈現多國藝術家深入屏東鹽埔庄頭,以身體介入在地脈絡後產出的集體創作實踐。畫面中,廟埕前的即興、鹽埔國小的操場、社區遊樂場,人文與地理景觀在鏡頭下交織。隨著音響傳來耳熟能詳的〈YMCA〉旋律,觀眾在互動與同樂中情緒達到高峰,令人驚嘆於屏東鹽埔豐沛的藝術動能。那種屬於土地的、躁動的生命能量,在演出正式啟動後,瞬間被收攏進一片靜謐的宇宙光譜中。

一、思想的褶皺與操演的飛昇:《圓圓的光》中的「舞蹈思想」

一道光從我右後方座位穿透而來,劇場空間的黑暗被這道光束剖開。女舞者手持電筒,照映著牆面光滑的質地。有趣的是,當舞者的另一隻手在光源前進行柔軟的律動時,光彷彿跳起舞來,將抽象的思緒投影在空間的褶皺裡。隨著這道光,我看見了人、空間與物件的交會。色彩斑斕的玻璃紙在光下流轉,宛如將萬花筒般的內心世界投向外部,構築出一場視覺的繁花。

這顆圓圓的小光點,在正式成為生命前早已探索過意想不到的黑暗角落。在空間中的摸索,對應著創作者當下的孕期狀態,使作品中的光點便不再只是視覺的符號,更像是一場關於生命生成的動力預演。那一刻,浩瀚的宇宙就在我們眼前展開,從原始的洞穴到遙遠的太空,觀眾與創作者一同在微觀感知與宏大宇宙間探索,感受那份從混沌中逐漸凝結成形的生命能量。在嚐劇場的作品《圓圓的光》中,我體會到一種「敘事即主角」的實踐:創作者洪信惠透過「手作、拼貼」的過程,讓物件在光影下消弭了邊界。視覺符號在「太空」與「生物」之間跳躍——時而是無垠星雲,時而幻化為帶有生命潛能的食人花或種子。我突然發現,在那斑斕視覺的內緣,隱藏著一場思想的勞作。

這引發了一個本質性的哉問:舞蹈的本質是否必須依附於肉體的跳躍?所謂「肉體的跳躍」,傳統上象徵著身體對地心引力的反抗,是透過大肌肉群的位移與騰空來展現生命張力。然而,觀賞過比利時阿斯特嘉舞蹈劇場(Charleroi Danse)的《Kiss & Cry》【1】後,那種由指尖微小動作建構出的宏大情感,挑戰了這個定義。再對照台南美術二館展覽《假使敘述是一場洪水》【2】將神話視為一種非線性的「意識狀」文體,強調敘事的方法本身就是建構世界的能量。

若說《Kiss & Cry》是用手指的交纏辯證遺忘,那麼《圓圓的光》則是透過「操演」展現思想成形的勞作。在靜謐的航行中,表演者的手在勻配、褶皺、轉向、指認、疊放、抽換、覆蓋、挪移。這一連串綿密的動作,正是「思想是舞蹈」的實踐:透過「勻配與疊放」,創作者如同在紛亂的資訊中權衡輕重;藉由「褶皺與覆蓋」,展現思維在潛意識深處的藏匿與保護;而「抽換與挪移」則體現了生命在試誤中,不斷尋找最契合輪廓與形狀的過程。

每一次指尖的挪移,都是一次思緒的轉向與定格。這種「舞蹈」不依賴騰空,卻在操演的細節裡,完成了一次比肉體跳躍更為壯闊的思維飛昇。

圓圓的光(種子舞團提供)

作品走向了感官的終極匯聚之處。卓士堯在現場擬音持續的介入與隱身,讓人感覺到時間的「倒數」與來自深處的「震動」。無論是洪流下的殘骸重組,還是光影下靈魂光點的匯聚,都在尋求一種平衡。在幾寸的投影舞台上,地球、太空人與紙片交錯飛舞,那是生命在「圓」與「圓」之間的旅行。有趣的是,當人的臉面被一個大塊頭的方形電視機盒子所取代,人類科技的冰冷顯現,形成了一種器械與肉身的奇特共生。與此同時,音效從座位的後方襲來,帶動著感官的漂浮感。這種現場擬聲技術與聲音實驗,讓聲響、音樂與光影共同流淌,將這場關於「生成」的操演推向了感知的高峰。

二、邊界上的顫動:《憑依之身》一場關於「中介身體」的感官對話

大門打開,光線流瀉進室內。觀眾集體移動,從封閉的黑盒子走向空間外的邊緣。在灰白矮牆與護欄交界處,兩只書寫著「小法演出,眾神免參」的紅紙赫然入目,在視覺上瞬間拉開了一種神聖與世俗交織的奇異張力。當我們步出室外、領取一支清香,圍繞著紅色方桌入席時,那種「參與感」朝向某種即將發生之事的迫近。表演者薛詒云儀式性地坐下,眼神在瞬間轉向深邃,頭部沉沉地潛入案下——那一刻,她的身體彷彿在空氣中凝固。如呼應了南希(Jean-Luc Nancy)所描述的身體:它不為了象徵什麼而存在,它只是在那裡,作為一個「位所」(Site),一個即將綻裂的開口。

隨後,我的目光被那隻赤足的右腳緊緊攫住——它微微踮起,發出「碎碎的抖顫」,那是一種極高頻率、無法偽裝的生理律動。當表演者抬起頭,露出大片眼白,以扇形巡視席間的我們時,我感受到一種被「觸碰」的戰慄。自幼在宮廟文化背景中養成的薛詒云,在此拋出提問:「當身體變成容器,它容納什麼?」【3】

從南希的角度來看,答案是:什麼都不容納。因為身體即是邊界。誠如《Corpus》中所論述:「身體並非容器。它沒有『內容物』。它本身就是內容物,也就是說,它就是它的延展(extension)。」【4】我感覺表演者的身體邊界正透過眼神與抖顫不斷向外推擠,與周遭的空氣碰撞。倒置的香束、胚布上浮動的墨色,這一切構成了一個整體的感官網格。當表演者閉眼站起,雙腳重心倒向身體深處,膝蓋內傾,那種極度不穩定的姿態,展現出一種處於「過渡」邊緣的危險美感。

當香頭掉入布中,熄滅又再度燃起,火光在明滅間牽動著注意力的起伏,使「出神」與「入神」的界限變得鬆動且模糊。在此,身體展現為一場純粹的碎裂——它是存在的碎裂,或者說,存在本身即是碎裂的過程。這種碎裂(Fragmentation)如同手中的香、表演者的呼吸、甚至那場意外墜落的香灰,在煙霧繚繞中構成了一個整體的感官網格。身體在此不再是中介,它就是那個「間距」(Spacing)本身,是人與非人、有形與無形交會處的振動帶。

憑依之身(種子舞團提供)

最後,當表演者口含著香定立在門口,我們穿越她的身側走回室內。那種極近距離的擦身,讓「中介」的概念變得具體而微。穿越那個入定的、既是人又是門檻的存在,隨後是鐵門瞬間哐啷啷地降下來。一聲劇烈的金屬撞擊,為這場感官旅程劃下了句點,也留下了深沉的震波。

Corpus 在拉丁文中有「全集、軀幹、集合」之意。當表演者以乩身姿態展現一個「去中心化」的身體時,神靈並非「進入」了一個封閉空間,而是與人的感官、儀式的噪音、觀者的期待共同構成了一個「共存的身體」。在鐵門落下後,那種由煙味、抖顫與眼神交織成的「過渡狀態」,依然在室內的冷靜中持續暈染。這具身體不曾容納過什麼,它只是在那門檻之處,為我們短暫地敞開了一個無法被言說的存在位所。

三、空間作為對手:在進出之間切割的孤獨《in/out》

接著《in/out》在煙霧瀰漫後拉開序幕,簡智偉身穿鮮紅色的運動外套現身。這套色彩奪目的服裝構成了他最初的「社會皮膚」,向觀眾傳達其明確的外部身分。他在場域中反覆走動、調整,彷彿在馴服這個空間,直到它成為一個足以安放自我的位置。

透過反覆開關燈的動作,空間隨之產生完全不同的氛圍:光有時隱匿於後方,以冰冷的幾何區塊切割空間與人;有時如色塊般暈染牆面,或精準地將舞者釘在原地。當光的序列在前方一字展開,原本安全隱匿的觀眾席被瞬間照亮,產生了一種奇特的體感倒錯——觀眾的身分感消失了,反而感覺自己正化為舞台上被表演者凝視的客體。這種對空間細膩且近乎強迫的調整,對應了簡智偉長期探索身體在城市中「疏離與依賴」的創作特質。他在燈光切換間不時露出不滿的表情,在永無止盡的循環中,尋找著那永遠缺位的完美秩序。

當燈光全暗,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定下了壓抑的基調。場域中的三扇門——左側的廁所門與拉門、右側的鐵捲門——構成了困鎖個體的迷宮。簡智偉步入標示著「安全門」的左方,卻詭譎地從右側拉門重現,隨後彷彿被黑暗吸納般沒入虛無。他劇烈地敲擊、徒勞地嘗試開啟,每一扇門都像是發出無聲求救的媒介。他的肢體展現出一種「困在盒裡」的極限張力,那既是肌肉對牆面的物理反彈,也是對內心黑洞的直視。從門後交替伸出的雙腳,伴隨著憤怒的開門聲與服裝的頻繁切換(從白色條紋衫換回紅色外套),觀眾被這種在「前台」與「後台」之間焦慮切換的情緒緊緊包圍,直視著個體在身分切換間的失序。

導演羅益財將其影像視覺功底發揮盡致。在桌下微弱的光影中,簡智偉的肉身與投影樣態交織重疊,分不清是他操控著影像,還是影像正緩緩將他吞噬。當他穿上背心與投影合而為一,重疊的臉孔展現出「席捲與被捲入」的張力,形塑個體如何被自身的社會形象所消解。這呼應了高夫曼(Erving Goffman)的洞察:「所謂的『自我』,並非一個深藏於肉體內部、擁有固定位址的實體。它不是某種可以由個體永久擁有的私人財產,而是一場精心佈局的結果。」【5】它更像是在特定的場景、服裝、燈光與互動行為共同交織下,才得以在觀眾眼中暫時浮現的一種「戲劇效果」。換言之,我們以為擁有的穩定身分,其實是依賴於外在環境與表演行為才得以成立的虛像。當場景撤除、表演停止,那個看似真實的自我便會隨之消解。

in/out(種子舞團提供)

這意味著簡智偉在舞台上不斷開關燈火、頻繁換裝並與投影對位的動作,其目的並非為了揭露某種「內在真實」,而是透過動作與場景共同「生產」出那個被看見的自我。當他最終裸身出場,與倒置的黑白投影對位時,那是全場最壓抑的時刻——我們才驚覺,所謂的身分,不過是依賴於外部設備才得以成立的效果。

轉捩點發生則是在後方大門敞開的那一刻。當自然光毫無預警地湧入室內,外頭那片深邃的「樹海」毫無預警地映入眼簾,簡智偉逐一脫去身上的吊嘎、襪子與護具,走向那片溢滿綠意的門外。那魔幻的瞬間讓人屏息,彷彿長久的壓抑在自然面前終於獲得了救贖。然而,當觀者以為敘事已然終結,另一方的大門再度重啟。簡智偉戴上墨鏡,在慵懶的旋律中啜飲紅酒、啃食蘋果,營造出一場荒誕的孤獨野餐。這個轉折揭示了一種生存的強迫性:即便剛在黑洞般的困境中經歷過無聲的求救,個體仍能迅速重整儀態,退回到預設的社交格柵中。從崩潰到「社交狀態」的無縫切換。這場饗宴並非情緒的釋放,而是在身分的殘骸之上,冷靜地重演一場名為生活的孤獨儀式。

種子舞團「境・形視」系列提供新銳藝術家專業發表空間,並嘗試突破傳統劇場形式,將舞蹈與特定空間進行深度結合。在這樣的場域轉換中,創作者們透過身體與空間的對話,共同回答了「身體與思想如何透過操演(Manipulation)在限制中定位」的命題:在邀演作品《圓圓的光》中,思想的生成於符號擺盪間指認出生命的形狀;《憑依之身》則在肉身的邊界與碎裂的顫動中,敞開置身的所在;而《in/out》則於場景的進出間,生產出社會身分的自我效果。當傳統舞蹈的「肉體跳躍」被跨空間的「操演」所取代,觀演體驗便轉向了一場勞作。人們在指尖挪移、呼吸定格與門扉開關之間,指認出人類如何在物理與社會的包圍下,為自己標定位所。


注解

1、比利時阿斯特嘉舞蹈劇場的《Kiss & Cry》屬於物件/手指劇場,創作者為蜜雪兒.安.德梅(Michèle Anne De Mey)與賈柯.凡.多梅爾(Jaco Van Dormael)。

2、劉玗《假使敘述是一場洪水》探討大洪水神話作為集體潛意識的敘事文體,連結古老傳說與當代碎片化資訊。展覽透過土偶裝置、雙聲道影像、聲音吟唱等手法,將神話敘事具象化,讓觀者在夢境般的空間中重新感知世界。

3、Jean-Luc Nancy (2008), Corpus, translated by Richard A . Rand. New York: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p. 139. “The soul is extended right along what is extended, not as a content in a container (nor as a pilot in a ship) but as the extension of the unextended...” 南希在此重新詮釋了笛卡兒「靈魂不在身體中,如同舵手在船中」的經典論點。

4、同上,第15頁「身體位所(body-place)既非充滿也非空虛,因為它沒有所謂的外部或內部……身體……即是開放空間。」;第 150 頁(Index 3)「身體並不空虛。它充滿了其他的身體……它也充滿了它自己:這就是它的全部。」等身體之論述。

5、厄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著,黃煜文譯(2023)。《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台北:商周出版。頁298~299。

《境.形視系列9》

演出|種子舞團
時間|2026/02/01 14:30
地點|屏東907劇場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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