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程曉嵐(舞蹈工作者)
高雄城市芭蕾舞團自2004年推出《點子鞋》系列,長期以芭蕾小品作為創作平台,提供編舞者在高度規範的芭蕾語言中進行實驗。相較於長篇作品,小品創作會更直接暴露編舞者對動作語彙、空間策略與概念轉化能力的掌握程度;在有限時間內,任何結構上的鬆動或概念上的斷裂,都可能被放大檢視。
舞蹈的意義,生成於身體與空間、身體與他者之間的關係;身體不僅是動作的載體,更是感知與意識的中心。芭蕾作為一種規格化的舞蹈語言,其技巧與形式本身蘊含著嚴密的結構,短篇小品在創作時必須在既定語法中尋找突破的縫隙,《點子鞋》所面對的挑戰,正在於如何運用有限的篇幅,將身體感知、心理狀態與象徵意涵具體化,形成高度濃縮而完整的藝術敘事。
本次演出以舞作〈彎著走〉作為開場。編舞者黃湙琁刻意放棄芭蕾慣常以佔有全舞台為目標的調度方式,轉而以局部光區作為舞台焦點;這種對空間的節制運用,反而使觀眾的觀看重心聚焦於舞者之間細微而流動的關係以及動作內部層層展開的變化,這提供了一種清新而細膩的觀看經驗。舞作自低身位的地板展開,舞者之間的依靠、跟隨、觀察或回應,在節奏推移中逐步編織成緊密而連續的動作網絡,兩位女舞者內斂而穩定的身體控制,使開場呈現恬靜而穩定的質地。
另一個舞作〈Whisper of Fears〉編舞者詹翔宇在編創手法上對心理、符號和空間有了更多的探索。首先,兩位男舞者以全身黑的姿態登場,他們似乎並不承擔明確的角色,而更像一種抽象的力量或一種無形的牽引,持續而強烈地貫穿全作。另一方面,設置在左舞台光區內的旋轉椅,不僅創造視覺與空間的焦點,也承載明確的心理指向,使女舞者(葉麗娟)每一次的伸展、停頓與旋轉,皆展露出清晰的內在動機;而遮蔽於另一位女舞者(簡惠聆)眼前的黑布,則成為一個高度象徵性的符碼,藉此將恐懼、未知和面對自我等抽象情緒轉化為可被感知的舞蹈語彙。就短篇芭蕾創作而言,〈Whisper of Fears〉能有效整合符號隱喻與肢體書寫,並透過精準的舞台調度,使心理意涵、空間配置與動作設計得以支撐彼此。
相較之下,〈鐘曉〉的編舞者賴明玥在舞台上平均配置了三張椅子。作為象徵性的道具符碼,椅子本有機會成為作品結構核心支點的潛力,只可惜它並未被延展或轉化為舞作發展的脈絡張力。此外,演出中當其一舞者行經另一位舞者身邊裙擺被拉住的瞬間,此畫面短暫吸引觀者的目光,它也可能牽引出舞作中象徵性意涵,但也因缺乏後續發展而難以累積更深層的意義。〈鐘曉〉的三位舞者芭蕾技巧純熟、線條優美,然而囿於舞作段落過於秩序化且舞台元素未充分調動,使作品呈現形式高於概念的狀態,也突顯短篇芭蕾創作在概念延展與結構整合上的挑戰。
若從創作概念來說,許東鈞對〈Turn to〉的設定相當明確,他聚焦於「轉向」與「凝視」如何塑造舞者與觀者之間的關係。舞作中反覆來去於芭蕾身體的精準掌控或打破其規訓的荒謬展示,各段落間的基調平均且相似,這使整體節奏陷入單一模式,難免壓縮作品被多層次閱讀的潛力。其實,作品中的微小變化可化為作品層次開展的關鍵,而這些差異若未能有效放大,雖有清晰概念卻仍難以轉化為舞作推進的張力。
壓軸作品〈餘燼〉,編舞者唐筠雯在節目單中提及,選用麥克斯・李希特(Max Richter)改編的《四季》使音樂成為創作的動力並透過光影變化來表現季節流轉,構築詩意的畫面。然而,採用天幕全版投影貫穿舞作的手法,雖然營造了時間延續的視覺感受,但各段落編排欠缺清晰的內在邏輯,獨舞、雙人舞與三人舞的交替略顯拼貼,未能構成連續的觀舞線索;同時,光影圖像與舞蹈設計之間欠缺明確關聯性,兩者間的呼應亦十分有限,使視覺元素未能與舞者表演形成互補或相互輝映的效果,因而削弱舞作的凝聚力,強化了段落間的割裂感。
綜觀《2026點子鞋》,可以看出五位年輕編舞家在芭蕾高度規範的技術系統中,企圖由概念出發,去突破因肢體規範所形成的慣性。然而,短篇芭蕾創作的關鍵並不僅在於概念是否成立,更在於概念能否被轉化為貫穿全舞作的身體邏輯與空間策略。當動作、舞台元素與節奏能形成連續而相互呼應的網絡關係時,小品才得以在有限的篇幅中承載高度濃縮的心理重量;反之,若概念僅作為點狀出現、段落缺乏內在推進,作品便容易停留於形式完成而概念未竟的狀態。
作為一個持續運作的創作平台,《點子鞋》的價值不僅在於提供芭蕾短篇創作發表的機會,更在於是否能持續引導創作者思考:在芭蕾既有的語法下創作如何突破、身體如何被感知、作品又如何與觀者建立更為複雜的心理關係?這些問題或許無法在單一作品或一場演出中被完全回答,但這正是芭蕾創作平台《點子鞋》最核心的意義,也是未來能否被持續關注與期待的重要因素。
《2026 點子鞋》
演出|高雄城市芭蕾舞團
時間|2026/01/31 19:30
地點|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善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