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給予的形狀——2026 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HER》週五場
10月
23
2026
Brightly Mist(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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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顏佳玟(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2026年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以《HER》為題,邀集臺、韓、日、美、泰、越、港七地編舞家分兩檔演出。策展論述將女性置於被凝視與失語的處境,期待舞蹈成為她們感知自身與述說經驗的方式【1】。在10月2日的第一檔節目裡,我的視線首先停留在女性的形狀究竟是如何被給出的。〈Fit in〉的鞋、〈HAZY〉的墨、〈Brightly Mist〉的身段、〈以我之名〉的名字【2】——身體在這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形狀中移動;舞作如何藉由動態回到自身,是我追看的核心。

一、尺度的形狀:在傾斜與晃動中重測邊界

旅美編舞家楊雯筑的舞作〈Fit in〉由謝祥銨、程芷誼、劉沛欣三位舞者共同呈現。節目單自述以鞋子象徵社會標準對女性的限制,呈現舞者在矛盾環境中試圖「融入(Fit in)」的掙扎。然而,對於一位跨足台美文化語境的創作者而言,這種對「合身/套入」的詰問,亦暗含著少數身分或非主流文化在既定框架中尋找立足點的生存處境【3】。

舞台上散置著約九雙鞋,多是女性高跟鞋與包鞋:綁帶白色漆皮跟鞋、紅色高跟鞋,其間夾著一雙鬆散日常的勃肯鞋等。開場時,男舞者穿上一雙三寸金蓮弓鞋【4】,身形一瞬間豎立而起,被縱向抽高,顯得更為巨大。他並非以受困掙扎的姿態前行,而是將自己塑造成一種全然「被凝視」的姿態走向下舞台。穿進女性的規訓之鞋,反倒將這種原本隱匿於歷史與私領域的壓迫,轉化為公開以及承接目光的展示。纏足的尺度與邊界,在推向凝視的那一刻,現出了形狀。

光圈收攏,三位舞者在光暈內反覆操作同組質性與時序高度一致的動作。當男舞者脫下金蓮鞋,另兩位舞者展開互動:一人順勢自另一人身後翻越、被承接至前方,隨後合流為三人共舞。舞者的動作對應精準合理,節奏穩定,呈現出幾近無瑕的和諧。隨後,金蓮鞋被單獨置於舞台正中央,三位舞者在其間穿梭。這雙無人著用的弓鞋在空間中保持靜默,卻在無聲中產出了語言。

隨後,日語錄音響起,隱約可辨出「為什麼」的探詢。兩位舞者依序套進高跟鞋向前行進;接著三人以托舉架構出高層次動作,自肩部向後拖拉、分離,再合流共舞。動作的編排層次分明,卻多在預料的路徑中流暢運行,直到一位女舞者僅穿單隻高跟鞋起舞,觀看的平穩節奏才被打破。

在此之前,鞋子仍是外部符號,金蓮鞋只是把規訓推向台前展示。然而,單隻高跟鞋以落差迫使身體當場與重力交涉。「不穩定」被不可逆地收進動作裡,傾斜與晃動,成了轉折。

巴特勒(Judith Butler)指出,性別身分是「透過風格化的重複行為而在外部空間建立起來」【5】;而轉型的可能,則存在於「無法重複、去型態化或諧擬重複的可能性中」【6】。在〈Fit in〉中,承受規訓的身體固然可以被替換,那套既定的形狀卻始終未變。全作最具張力的時刻,在差錯發生的瞬間:男舞者穿上金蓮鞋,以諧擬與錯置將歷史的規訓攤開在眾人注視之下;女舞者則讓身體在一高一低間失去了常態平衡。恰恰是在傾斜與晃動的片刻,規範的縫隙才在失去平衡的足底顯出了形狀。

隨著這層失衡的延展,日語的疑問「我是……為什麼?」再度響起,三人移至左舞台,隨後散開向右行走。此時美語廣播切入空間,舞者改變了空間位移的路徑,以縱向前後游移,走向前台,又退回後方。fit in 是一個試圖進入、磨合的動作,舞者一再靠近觀眾與空間的前沿,又一再退出。如同編舞家身處西方語境的身分回聲,在晃動中持續調整重心的腳,始終在不穩定的落差中,反覆丈量著自身與世界的間隙。

二、浸染的形狀:以身為筆的無聲書寫

若說〈Fit in〉以鞋展現了外在加諸身體的形狀,韓國編舞家 Hwang Jeong-Eun 的獨舞〈HAZY〉,則將焦點轉向時間的流逝,以及對再也無法相見之人的思念【7】。演出開始, Hwang Jeong-Eun 以一個去性別化的姿態,面朝下趴伏於地。面容隱沒不見,四肢因此格外鮮明。她以胸口與前額抵著地面,與地表構成一種奇異而緊繃的身體景觀。隨後,她以黑色墨條敲擊額頭、滑過手肘,再以身軀摩擦硯台,動態中具備研墨的本質。最終,她自口中吐出一口水在硯石上,並開始研磨。受限於座位的視線角度,我無法分辨石上是否磨出尋常所知的濃黑。

此後,舞者像是進入另一個場域。她將長髮束攏,以髮尖沾取硯中之水;髮化成了筆,在地面上緩慢畫圓。隨後,她的軀幹向後反折,手臂向後彎曲,勾勒出極度扭轉的體態。在強烈的背光中,反折的身形重疊出雙重身軀交纏的錯覺——頭髮順應重力向下垂墜,身體卻反向向上抽動震顫。

HAZY(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舞作將思念比作浸染的墨:紙張被滲透,乾涸之後,仍留下模糊而皺褶的紋路【8】。然而舞台上沒有紙,承受墨痕的是她自身的肌膚,髮沾了水成了筆。這一連串研磨的勞作,連溶墨的媒介都直接自體內抽調;墨原本該落於紙頁,在這裡,墨的一部分正是她自身。

舞台消光的黑膠地板上,墨痕迅速隱入地面的沉黑,痕跡留下了,卻難以看清。在場的思念無從辨認,動態終究歸於靜默。最後冷光落下,她手中握著硯石,嘴裡緊緊咬著墨條——在那份近乎固執的咬合中,身體未發一語,逕自迎向了全場的視線。

三、淬鍊的形狀:剛柔交疊的動態與退隱

如果〈HAZY〉是將無法言說的思念深鎖在墨痕與靜默中,越南編舞家 Nguyen Huynh Nhu (Neo Nguyễn)的〈Brightly Mist〉,則將焦點轉向了身體與文化傳統的交涉。該作靈感源自越南作家 Nguyễn Ngọc Tư 的短篇小說《燦爛天空煙霧》(Khói Trời Lộng Lẫy)【9】,由編舞家與 Trần Ngọc Hà Phương、Võ Thị Thiên Ân 兩位舞者共同演繹。她們身著及臀白衫、側身開衩,下著黑長褲,髮髻整肅收攏;這套揉合越南南方傳統常服 áo bà ba 開襟與當代立體剪裁的衣履,先勾勒出了外在的輪廓。然而,比起服飾符號的展示,真正賦予身體文化形狀的,是層層開展的動作語彙。

舞台上展開細緻的手指折翹與細碎精巧的碾步,在空間位移中交錯穿梭。拳、掌與環形手勢清晰分明,透過軀幹動力的貫穿,在「彈」與「繞」之間延展出獨特的動作質地。下盤沉穩扎實,如站樁般深扎地面,顯露出東方身體特有的下沉重力。三位舞者如複調和聲般織度嚴密:時而齊一,時而錯位,在高低動態間疊架層次,於俐落沉著的勁力中互為呼應。

舞台瀰漫著煙霧。一道強烈的紅色光束從左舞台擴延開來,光在霧裡有了形體。題名的 Mist,在台上是一片要靠光才看得見的霧。

舞者的肢體容納了兩重相反的質地:源於越南武術(Vovinam)的「剛」,以及汲取自京族民俗舞的「柔」——指尖折翹、碾步與圓融迴旋【10】。剛中有繞、柔中藏勁,動能在彼此滲透中反覆拉鋸。近尾聲處,急速而激烈的動作突然煞停,藍光自霧氣中穿出,映照出舞者蒼白的身影。一名男子伴隨悲愴的吟唱現身【11】。女舞者在一段獨舞後走向男子,於其背後坐下,褪去白衫。外衣剛落,全場燈暗,舞者便已隱入暗處。原先被置於核心的敘事【12】,最終止步於遮蔽之下;這份未解的懸置,成了耐人尋味的留白。

四、命名的形狀:從被給予到自己的聲音

誰在發聲?由誰定義?香港編舞家姜凱翎的獨舞〈以我之名〉(Call Me By My Name)一開始,便說起關於名字的故事。她自述在海外留學時的遭遇:外國同學探問她是否有「真實的名字」(real name),聽聞中文名字後卻嫌發音拗口,執意喚她英文名 Stephanie。返港後,她決意拋棄英文代稱,堅持讓人以中文本名相呼。

以我之名 Call Me By My Name(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演出交錯著兩種聲音:一是現場的親口述說,二是預錄的母女對話,內容牽引出編舞家的原生家庭記憶。父母原本期望生兒子,「看到是女孩就會想再多生一個」;孩子的名字,得至廟裡向神明抽籤求得。她同時質疑,明明只有女性能夠生育,家族的姓氏卻始終隨父而定。在這一連串家族的期待與壓力之後,錄音忽以輕快的口吻拋出一句:「Guess what? I have a little sister.」然而,尋常平淡的話音剛落,舞者的身體便浮現極度緊繃的顫動:先是手部,繼而是坐地時弓起的小腿。

與這個身體顫動互為呼應的,是舞台上那一頂插著長雉雞翎的戲曲頭飾。翎冠綴著紅絨球,其上的長翎原是戲曲中武將藉頭頸擺動抒發情緒的工具【13】。巧合的是,編舞家本名中的「凱翎」,正寓意著勝利歸來【14】。這頂翎冠時而擱在肩上擺動,時而置於膝,膝頭宛如成了戴冠的頭顱,長翎隨之顫動舞弄,最終戴上她的頭。

然而,當訪談錄音止息,字幕浮現:即使名字當初是被祝福的,最終可能成為牢籠。她持著翎冠不停旋轉,任兩道長翎如重重枷鎖般將自身纏繞包裹,並在旋轉中發問:「如果我有一次改名的機會,我會改嗎?」隨後,她卸下象徵榮光的翎冠,於地表匍匐爬行,再次叩問:「我能成為自己的神嗎?」

整支舞作實則上演著名字與權力的層層角力:從外在體制給予的 Stephanie,到父系家族與籤詩預設的性別期待,姜凱翎最終選擇拆解那些被動繼承的符號【15】。這份後設的自我抽離與反詰,斬斷了對被給予之名的依附;在與重力的抗衡中,身體為自己撐開了一處立足的空間。

五、形狀鬆動之後

回顧《HER》四部作品,四位編舞家選擇讓身體直面那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容器——社會標準的鞋、無法言說的記憶、文化傳統的剛柔身段,以及父系家族所賦予的命名。她們讓身體直接套入、浸染、穿戴,在限制之中展開逼視。

在這場交涉裡,語言的位階被重置。舞台上的聲音是對話的錄音、或是隱入地表的靜默、或是化為男性悲愴的吟唱;即便在姜凱翎親口述說的原生記憶裡,話語也從未給出最後的定論。話語止息之處,正是身體動態接管空間的起點:楊雯筑以顛簸晃動,在失衡中逼出了規範的縫隙;Hwang Jeong-Eun 以體液溶墨、以髮為筆,將無從辨認的思念深鎖於強悍的軀體;Nguyen Huynh Nhu 讓剛柔在光霧中相互抗衡,最終在留白中懸置了性別主體;而姜凱翎則在卸下翎冠、貼地匍匐的喘息裡,以後設的反詰斬斷了對被給予之名的依附。

這四種姿態勾勒出形狀鬆動的路徑。回到自身也從這裡開始,在承受重力時,在與物件的牽制之間,一次又一次地抗衡。全場最後一次抗衡,是姜凱翎貼著地面匍匐,問:「我能成為自己的神嗎?」【16】


注解

1、2026 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HER》電子節目冊,頁 10。

2、10 月 2 日首演當晚,原第三個節目〈以我之名〉因現場音效故障中斷,臨時改由〈Brightly Mist〉先行演出,〈以我之名〉隨後重演。本文依現場實際順序記錄。

3、引自 2026/10/04 場次之演後座談,編舞家楊雯筑提及成長於臺灣重男輕女家庭之性別壓抑,以及赴美後身處異鄉的族裔處境。

4、三寸金蓮指傳統纏足女性所穿之弓鞋。戲曲旦角亦有「踩蹺」技藝,以足尖綁木蹺模仿纏足步態;本作男舞者套鞋後抽高豎立之姿,即帶有此種身體規訓與技藝參照。文獻參見苗延威(2011),〈從「天然足會」到「解纏會」:日治初期台灣的纏足解放運動與身體政治〉,政大社會系研究計畫。

5、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著,聞翊均、廖珮杏譯(2023),《性/別惑亂:女性主義與身分顛覆》,臺北:時報文化,頁 367。

6、同前注,頁 368。

7、《HER》電子節目冊,頁 20–22。

8、作品介紹將思念比作墨跡:浸染乾涸之後,仍留下模糊皺褶之痕。見《HER》電子節目冊,頁 22。

9、舞作靈感取自越南作家 Nguyễn Ngọc Tư 短篇小說《燦爛天空煙霧》(Khói Trời Lộng Lẫy),借取煙霧消散與守護徒勞之意象,探討個體掙扎。參見《HER》電子節目冊,頁 30。

10、《HER》電子節目冊,頁 30。編舞家結合理論上代表剛性力量的越南武術(Vovinam),與象徵圓融陰柔的京族民俗舞蹈。

11、現場吟唱為 Xuân Yên,凹鍵吉他伴奏為 Lê Minh Chấn。見《HER》電子節目冊,頁 28。

12、Nguyen Huynh Nhu 於 2026/10/04 演後座談指出,本作試圖在西方當代舞與越南在地傳統間尋找平衡,並強調越南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核心地位。

13、戲曲「翎子功」指武將藉頭頸擺動雉雞翎以抒發驚慌、激憤或沉思等情緒之表演程式。

14、《HER》電子節目冊,頁 68。

15、同前注,頁 26。

16、姜凱翎於 2026/10/04 演後座談說明,該提問直接扣合其對父系家族命名期待與自我主權的思索。

2026 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HER》

演出|楊雯筑、Hwang Jeong-Eun、Nguyen Huynh Nhu(Neo Nguyễn)、姜凱翎
時間|2026/10/02 19: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 台江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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