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蕭珮瑩（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碩士）

2026年10月3日午後，我抵達內湖黃翊工作室的排練場，觀看《黃翊與庫卡》Apple Immersive Video 的沉浸式影像。對我來說，除了透過舞蹈影像理解這件作品，另一個更讓我感興趣的，是藝術家黃翊如何思考一場表演應該被紀錄在什麼樣的媒介之中，以及當現場消逝之後，它又能以什麼形式被再次觀看。

在書寫這部影像作品前，我意外地看到黃翊在其創作筆記中這麼寫道：「庫卡沒有undo（還原）的功能，一切只有『當下』。」^【1】 而這某種程度也回應著表演的一切只有當下，無法重來。但如今，表演的當下似乎在這部影像作品中被他重啟了。

重啟表演現場：沈浸式影像作為觀演入口

觀看《黃翊與庫卡》Apple Immersive Video，是我第一次真正認識《黃翊與庫卡》這件作品。黃翊與機器共舞的創作歷程已經超過十年，很難相信自己直到現在才與它相遇。但或許也正因如此，第一次觀看並不是發生在劇場，而是透過沉浸式影像，反倒成為一個特殊的起點。

戴上 Apple Vision Pro 後，我彷彿被帶回表演發生的現場。這樣的觀看經驗與我過去接觸VR、XR作品時又有些不同，它沒有試圖建構一個全然虛擬的世界，而是將一場曾經真實發生的表演，以一種「特寫式」的觀看尺度重新展開。這項媒介的選擇也恰巧連結了黃翊長期以機器作為舞蹈創作元素的實踐。

第一人稱的在場：當觀者進入舞臺

影像一開始從某次巡演的劇場全景紀錄出發，我先坐在觀眾席，遠遠看著布幕敞開；下一刻，視點卻突然被帶往舞臺。身在影像中的我，幾乎與表演者處於同一個水平視線，像是直接站在舞臺上，近距離觀看黃翊與庫卡共舞。

有趣的是，我很清楚這份「靠近」其實來自攝影機的位置。然而當舞臺上的燈光、煙霧、服裝、音樂與身體同時包圍視線，攝影機的存在亦逐漸被我擱置在一旁，將注意力導向表演當下極其細微的一舉一動。對過去不曾親身觀看《黃翊與庫卡》的觀眾而言，這或許是一個非常親密的觀看入口。

透過Apple Vision Pro，我可以清楚看見表演者舞動時肌肉細微的收放、指尖的情緒、觸碰庫卡時施予的力道，也能如此親近地觀察庫卡在程式控制下精準運行的軌跡，清晰聽見機器運轉的細緻聲響。畫面帶著強烈的科技感，身體與機械之間卻不斷流動著「情感」。細緻的說，這份情感是舞動過程，表演者藉由自身肢體動作的賦予、眼神的凝視，將編舞的哲思投射至機器所形構而成的。我跟隨者鏡頭畫面一下站在表演者的位置凝視庫卡，一下又轉換到另一側，看著人的身體如何回應機器。縱使表演者與機器都「面無表情」，仍得以使我充分感受這當中相互產生的情動張力，時而彼此對峙、時而溫柔凝望。

人機的牽引與交纏：從舞蹈影像到表演紀錄

在演出情境的編排第一幕是由黃翊與庫卡近似鏡像般並置的舞動開始，人與機器彷彿相互模擬著彼此的動態；到了第二幕，胡鑑與庫卡的關係則更靠近人的情感投射，人在與機器的互動中，情不自禁地賦予它情緒與欲望；再進入第三幕陳兆豊、戴怡芬的雙人舞，庫卡也從人機之間的互動對象，轉化為牽動兩人關係的第三者，在機械手臂的移動與介入之間，人的身體彼此靠近、分離與交纏。

隨著人的身體與敘事逐幕的堆疊，原先「一人一機」的關係亦漸變為「人—機器—人」之間更加複雜的牽引。庫卡好像不再是被動的憑靠程式指令、精準執行動作的機械手臂，它的移動反過來影響舞者的觀看、觸碰與身體路徑。人與機器相互靠近、相互注視，甚至在某些瞬間，很難再單純以「操作者」與「被操作的機器」來理解彼此。

當演出片段結束後影像又回到了劇場空間，再接著一步步來到幕後，讓原先蒙太奇剪接式的舞蹈影像轉換更爲紀實的帶到構築表演背後的種種歷程。將各項舞臺技術的設置、機器的搬運、組裝、設定等，宛若一個個劇場裡精密的部件在這個影像記錄下一一的呈現。此時影像裡亦同步的出現黃翊的旁白，以一種個人感性的敘事訴說《黃翊與庫卡》這件作品與其自身的生命旅程。具體的說，在創作者旁白的烘托下，也為影像記錄開展出一層具有自傳意涵的真實樣貌。

時空的顯影：思索「表演——紀錄」的可能性

此次的沈浸式影像，並非為了完整紀錄表演本身，而是以一種類紀錄片的剪輯手法讓作品的創造歷程和創作者的敘事得以清晰的傳遞。

讓發生於舞臺上的身體，透過新的影像技術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而從未親臨那場演出的我，也因為觀演媒介的轉變，獲得了一個現場觀眾當年未必曾經擁有的觀看距離，我甚至跨越劇場既有觀演的藩籬，得以站得比第一排更近，進入原先屬於舞者與庫卡的舞臺空間。在此，也讓我覺得《黃翊與庫卡》選擇以這樣的媒介延續，有一種格外巧妙的呼應。

一件原本就在探索「人如何與機器共舞」的作品，十多年後，又藉由另一部機器將舞者的身體重新帶到觀眾眼前。庫卡曾經是黃翊的共舞者，如今攝影機、沉浸式影像與頭顯裝置，也共同加入了作品的生命。表演——紀錄真正有趣的地方，從來不只是證明「這場演出曾經發生過」。它也可能讓一場已經消逝的表演，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副身體與另一種觀看方式之中，再次發生。進一步說，恰是因這場表演——紀錄，也讓原先隱沒於劇場觀眾席的觀者，得以暫時離開固定的座席與觀看距離，藉由頭顯裝置取得近似攝影機的視點，捕捉肉眼原先難以抵達的細微之處。觀看的身體因此有了新的可能：它超脫肉身原有的觀看限制，靈活地穿梭於人與機器的共舞之間，也讓那些曾經只能顯現在舞臺上身體質地、光束的照射與機械運動的速度、節奏，在多年以後，重新朝觀者逼近，並賦予其感知表演當下的潛能。

注解

1、黃翊，〈《黃翊與庫卡》沒有undo（還原）的世界〉， Huang Yi Studio +，發文日期：2023.12.12，（2026年10月3日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