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並非空白——《Patience 靜候》中的地方、身體與時間
10月
02
2026
Patience 靜候(聲舞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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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鄭得愛(社會人士)

2026年,聲舞團成立十週年,團長吳思瑋邀請旅德時期的恩師、法籍舞蹈家瑪露.艾侯多(Malou Airaudo)來臺駐地創作,完成《Patience靜候》(以下簡稱《靜候》)。作品選擇彰化市農會穀倉作為場域,對我而言有著特別的疊影。2016年,這座建於1925年、全臺少見的太子樓式日式穀倉曾險遭怪手拆除,所幸在文史團體關注下,拆除工程停止,僅存的三分之一得以保留,並被列為縣定古蹟。

十年後,當我從火車後站步行而至,再次踏入這座保留著歲月紋理,看見以木棧板與穀袋分隔出的舞台與觀眾席,建築的斑駁痕跡、舞者與各方觀眾在微暖燈光下交會——對我來說,這不只是一次發生在非典型空間的舞蹈跨界,而是一座差點消失的歷史建築,重新被使用、被觀看的時刻。也因此,我需要刻意擱置因編舞家瑪露的到來,而產生「這對彰化而言多麼幸運、可貴」的觀點,也盡量暫時放下自己作為彰化人記憶與標籤,再進入這個作品。

潮濕的地方:體感與聲響經驗

作為歐洲編舞家,瑪露運用屬於她的舞蹈語彙,不急著替彰化發聲、命名,而是從身體最直接的感官出發,抓住了夏季彰化的細微體感:潮濕與炎熱。透過以陳柏潔為主的口白,向觀眾提起了時間與氣候,說著「台灣是個潮濕的國家」,並以鬆弛的日常感帶出雷雨聲、水流聲、早市動物聲等環境聲響,與舞者的移動互相交疊。

此外,演出也設計了幾段男性低沉的英文詩朗誦,在抒情弦樂與舞蹈中反覆吟詠著:「the day after tomorrow」、「Today I’m thinking about trees, and how beautiful they are, and how important they are.」。這些關於時間流轉與自然生命的輕聲呢喃,繞過了人們對文化符碼與地域疆界的理解,並未因此與在地環境脫節,反而讓觀眾在不同語言、聲音與身體之間,感受到集體的美感共振——我們每天以肉身承受著的環境,以及環境回過頭來留在身體上的狀態,就是地方最直接的肉身經驗。

等候的身體:屬於自我的軌跡

在編舞策略上,瑪露讓三位舞者以各自的姿態「等候」:吳思瑋靠牆,用手指輕點身體;陳柏潔以手做出弧形線條,在舉手踮腳間由繃到放;陳柏盛則略顯笨拙地看著手指算數、同時支撐著夥伴。當三位舞者輪流走向觀眾,伸手遞出屬於自己的物件,隨後又闔手收回,輕聲道:「這是我的。」微笑退步。這簡單的動作像是一種主體性試探與確立,好像在說——親近並非輕率地取消界線,而是在確認自身輪廓後,才可能擁有真實的連結。

整齣舞作中,個人的段落在反覆中與彼此、環境及場上物件交織,形成豐富的舞台畫面。重複因此不只是形式上的反覆,也像是一種等待身體長出下一步的方法。觀眾也從中逐漸熟悉舞者的模樣:吳思瑋的外放與衝撞、陳柏潔的內斂與涵融、陳柏盛的輕盈與流動,甚至能夠記下他們各自反覆出現的動作。也是在這個過程裡,我明白到:《靜候》裡的「等候」不是空白的停滯,而是回到個體意識,在細微的反覆中緩慢改變的生成軌跡。

劇場的隱喻:身體、觀看與異質物件

瑪露植基於碧娜.鮑許(Pina Bausch)脈絡的舞蹈劇場美學,擅長以物件、口白與日常行為共同構成舞台意義,也試圖並在這些元素之間形成更幽微的關係。演出中段,原先身穿黑色長裙的陳柏潔退到左上方,將服裝換到吳思瑋身上。之後,兩人移動到右下方,面對觀眾,在緩慢的位移、觸碰與凝視中,透過服裝、頭髮與身體部位的疊合,流露出曖昧而具有張力的女性身體感。這個段落與其説是透過舞蹈展現身體,更接近一場親密與距離共存的行為展演。

然而,更耐人尋味的是作品中刻意製造的一些「感知干擾」。首先是後設視角的介入。身兼執行製作的董書伯,在演出前段如普通觀眾般拿手機拍攝舞者,尾聲則與舞者一同坐在被翻覆又重新排列椅子上「靜候」。當舞者被董書伯觀看,而觀眾又觀看著董書伯的觀看,表演者與觀眾的界線便開始鬆動。這種不協調感也具象化出現在場上一支醒目的「塑膠風車」上。相較於穀倉內滿佈歷史歲月的痕跡,風車過於鮮明的塑膠人工質感,顯得格格不入。

我不確定瑪露是否賦予上述安排明確的象徵意義,但這些尚待解碼的隱喻,也真實地讓我在沉浸於舞者與藝術家共創的美感之餘,意識到:穀倉並非一個被忠實封存的純粹歷史容器。相反地,正因為當代身體、後設視線與異質物件的介入,這座老建築也成為一個持續在時間的流變中,接受各種改變的空間。

在等待裡看見

演出尾聲,呼應著開場的安排,吳思瑋靠坐在右側牆邊,沒有多餘的舞蹈動作,就只是安靜地等待。此時,我也才真正靜下來,看見穀倉牆面上的紅色油漆刻度、斑駁痕跡與木製樑柱,在《諾瑪》〈聖潔的女神〉(Norma: Casta Diva)的歌聲中與眾人同在,直到燈暗。

穀倉等待人們駐足、踏入;聲舞團等待在地方創造現場;瑪露等待與陌生的城市及舞者建立關係。十年過去,這一切的發生,是偶然嗎?我並不曉得。只知道作為彰化在地觀眾,我在《靜候》中看見層層交織的關係,也在耐心地等待中明白:有些事物並不是只等待發生,而是在等待之中,日常的積累早已發生。現在的我們,只是終於有時間,坐下來看見它。

《Patience 靜候》

演出|聲舞團
時間|2026/08/16 19:30
地點|彰化市農會穀倉(彰化市辭修路 119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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