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這場《黃翊與庫卡》Apple Immersive Video的觀賞經驗中，觀者首先面對的並非偌大的全黑舞台，而是一張椅子、一副Apple Vision Pro（混合實境頭戴式裝置），以及一副無線耳機。正式觀看之前，觀者必須先完成一連串的裝置配對與設定，透過眼球及手部動作的追蹤，學習如何在空中操作介面。然而，進入影像之後，實際需要操作的，只剩轉動裝置右上方的旋鈕以調整音量。

《黃翊與庫卡》使用的Apple Immersive Video是一種立體沉浸式影像。觀者可以轉頭觀看不同方向，感受影像的空間深度，卻無法真正走到舞者身後。身體的移動雖然受到限制，觀看的距離卻成為這部影像意欲重新探索的關鍵。

影像以舞團在德國巡演時的開場介紹揭幕，隨即進入舞作。首先是一段黃翊與庫卡的雙人舞。對從未親臨劇場觀看此作的筆者而言，這種彷彿一對一的觀賞方式，提供了不受票價所對應的座位距離及其他觀眾遮擋的近距離視野，也讓筆者得以細察黃翊如何與庫卡這位精確的執行者，完成近乎零失誤的互動。作為具有舞蹈背景的評論者，筆者尤其能夠辨識，人機之間的每一次觸碰、承接與退讓，都必須準確到位；而透過不同角度的拍攝與剪輯，也更能看見庫卡如何作為一位可靠的舞伴，承托並支撐黃翊。

第二段將視野聚焦於舞者的上半身。男舞者隨著美國歌手納金高（Nat King Cole）演唱的〈When I Fall in Love〉對嘴，並以手部動作呼應歌曲。由於畫面集中於舞者的上半身與臉部表情，位於其左側的庫卡便彷彿退居配角，僅與舞者產生若有似無的互動。相較於前一段大幅度的人機接觸，以及後一段清楚建立的三角關係，這一段的人機關係顯得略為失焦。

第三段從眼前的一片漆黑展開。一束白光持續以不固定的方向劃過黑暗，起初令人以為是劇場燈光的設計，隨後才發現，光源來自庫卡機械臂末端的照明裝置。接著，它進一步照亮觀者眼前兩位坐姿挺拔的男女舞者。觀者與兩人的距離如此之近，彷彿對庫卡而言，觀者與兩位舞者已共同構成一個整體。在男女舞者如同凍結般的冷冽姿態中，雙方相敬如賓，幾乎沒有實際的身體觸碰；當庫卡投射的白光轉為紅色，兩人則如同解凍一般，開始進一步相依。庫卡宛如命運之手，不斷穿梭於兩人之間，彷彿正在雕塑這對佳偶。這也是三個段落中敘事最為完整的一段：即使獨立觀看，仍能從中辨識編舞的概念，看見庫卡在空間中的能動性，以及它如何驅動兩位表演者的身體與關係。

前三段舞蹈影像各約五分鐘，後半部則轉向巡演裝臺與拆臺的紀錄，讓觀者得以窺見演出背後的工程。最後，影像進一步回到黃翊的生命經驗，呈現原生家庭的經歷如何促使他對程式編碼產生興趣，並開啟日後與庫卡共同創作的契機。

映後與工作人員交談，筆者進一步得知，這部立體沉浸式影像是以「舞蹈影像」作為製作的出發點。若從敘事角度來看，它透過由成果回溯起點的安排，帶領觀者從幕前走向幕後，再回到編舞者的創作源頭，並展望未來願景。就此而言，這是一部相當成功的影片。

然而，若將它放入自1960、1970年代逐步發展、至今已累積豐富實踐與理論討論的舞蹈影像脈絡中檢視，《黃翊與庫卡》Apple Immersive Video是否充分發揮了這項跨域實踐的可能性，仍有進一步討論的空間。

若先將舞蹈影像理解為「為攝影機創作的舞蹈作品」，那麼，眼前所見便已不再只是舞蹈本身，而是以舞蹈為主題、透過影像媒介構成的作品。舞蹈的再現，必須經過攝影師或導演的構圖與美學策略篩選，再由剪輯程序重新組織。^【1】因此，舞蹈影像的關鍵，在於攝影機如何介入舞蹈，並透過影像重塑舞者與觀者所經驗的空間。

回看此次作品，筆者所見仍主要是《黃翊與庫卡》既有劇場結構在影像中的重新呈現。前述拍攝與剪輯固然使人機互動的細節更加可見，但頭戴式裝置帶來的改變，主要仍集中於觀看距離的拉近。這樣的距離轉換，如何進一步改變動作的組織、關係的生成，以及觀者理解舞蹈的方式，影像尚未充分展開。

同時，為了容納後半部的幕後紀錄與人物敘事，前三段舞蹈僅占整體影像體驗約一半的篇幅。原本長達一小時的《黃翊與庫卡》，在此被濃縮為約十五分鐘的舞蹈片段；然而，這些片段如何因應新的影像形式而重新構成一部作品，其編排邏輯仍有待釐清。

因此，透過頭戴式裝置再次體驗《黃翊與庫卡》，究竟帶來了什麼不同於既有劇場演出及其影像紀錄的觀看意義，或許是團隊仍須深思的問題。在拓展觀看視野的願景之下，如何更細緻地處理舞蹈作品本身，使技術的新奇感進一步轉化為持續觀看與理解舞蹈的理由，也正是這部作品所提出、卻尚未充分回應的舞蹈與影像之間的關鍵辯證。

注解

1、Douglas Rosenberg, “Video Space: A Site for Choreography,” 2000, pp. 275-2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