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顯形的條件——2026 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HER》週日場
10月
23
2026
See You(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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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顏佳玟(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2026 年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以「HER」為題。策展論述在談女性身體被凝視、被規訓之後,轉向另一面:舞蹈作為不依賴語言的身體行動,讓女性在身體、記憶與生命經驗之中實踐主體性。【1】週日場的第一個作品,就在題名裡加了一對括號:「HE(R)」。

「她」以四種樣貌現身:與「他」同步的身體、停留在「之間」的主體、一再被指證的「你」,以及在回望中被召喚的缺席者。讓她們現身的條件,散落在舞台內外:觀看的分類,牽動歷史與私人的記憶,以及敘說的延伸。

一、被指認的她

泰國編舞家 Aditep Buanoi 以「HE(R)」為題,探討「女性特質」(feminine quality)。作品由女性舞者 Napasorn Setasartit 揭開序幕,她踮起足尖、軀幹向上拔升,整支舞便從這個純粹的上升意象向外開展。隨後加入的 Anand Wongpaisan 與 Peerapong Roonjumrus,構成兩男一女的三人編制;三人各自的質性清晰顯現,層次來自姿態的高低交替:時而二人降至低位,凸顯另一人的開展;兩位男舞者的動作細緻而柔美,動能向外綿延不絕。

然而,隨著向外舒展的動能逐漸沉降,舞台的光線收攏,場面轉為靜肅。原先辨認性別的視野,被拉近至眼前的微小對應:向前伸出的手、輕觸臉頰的指尖,舞者由站立緩緩過渡到跪坐與側躺。兩人在幽靜的對位中流轉,當男女舞者在極其細密的節奏裡完全同步時,性別差異在此刻退隱,化為一致的呼吸。

正是性別邊界的隱退,反照出我在第一段時所採取的視角,讓前後的觀看分岔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在第一段三人各自顯現的段落裡,我的目光不自覺地依循著男、女的框架進行分類:在筆記中寫下男舞者「柔美」的當下,這個詞彙便已預設了一套性別參照——柔美之所以格外被注意,是因為它出現在男性的身軀之上。

HE(R)(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我於是回到動作本身。以拉邦動作分析(Laban Movement Analysis)的勁力來描述,柔美、連同延展與延續,是力度輕柔、持續的時間、空間環繞與流動自由,屬於「順應」(indulging)的傾向。這套分析只描述動作的質地,並不區分性別,同樣的勁力可以出現在任一身體上。性別參照,是觀看時才加上的。

到了第二段,男女舞者的細小動作走向同步,我的注意力落在伸手、撫頰、由站到躺的幽微過程,那套性別參照失去了依據,觀看的焦點回歸到身體本身。兩條路徑在此分明:第一段鬆動了分類的內容,第二段讓分類暫時失效。

這套由外部指認的代名詞語法,在題名「HE(R)」裡被一對括號包住:那個「R」懸而未決,既有的性別稱呼也隨之鬆動。舞台上這種非對抗的姿態,呼應了編舞家在座談中提出的「橋梁」隱喻。Aditep Buanoi 指出,橋若過於剛硬,遇強風則折;若具備彈性,便能隨風擺動而不致傾頹,因此「柔軟也可以是一種強大的力量」(Softness can be a form of strength)【2】。柔軟在這裡是對外力的承接,有風,方顯彈性。然而,當〈HE(R)〉全作皆以和諧的樣貌流轉,橋所抵禦的那陣強風,在舞作裡究竟何在?線索或許埋伏在三人彼此退讓、相互顯影的身體關係裡。

二、在之間的她

相對於前作由旁人指認的第三人稱,第二首作品〈AWAI — She Who Stands Between〉在題名中確立了「She」的主格姿態。日本編舞家岡戶香里(Kaori Okado)的獨舞,由三樣物件循序推進:一開始,她背對觀眾跪坐,如披風般撐開圖騰長巾,凝視良久後披掛於頸後。這塊布宛如個人與外界之間的皮膚與界線,承載著社會的壓力與屏障。接著,步入舞台中央後,她抽出木製的印尼克里斯短劍(Kris),蓄勢劈向四方,看著劍鋒逐一示意四個方位,我想起的是某種為空間除穢的儀式。最後是面具,在我的想像裡,戴上面具,便進入另一個角色;她反覆戴上與褪下的動態裡,我的辨認也跟著來回:此刻台上的,是角色,還是她自己?

這三樣物件的取放與流轉,具象化了題名中「Awai」的意涵。「Awai」在古日語中與「相遇」(au)相通,指涉事物之間的空間,也指因相遇而生的生命場域【3】。舞台上,長巾撐開又披上、短劍由鞘內到鞘外、面具戴上又取下,每個動作皆懸置在狀態的交界。

AWAI — She Who Stands Between(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物件停在交界,身體也帶著兩地的印記:低姿態與屈膝外展,帶有爪哇宮廷舞的骨架,動作的收斂節制,則見日本傳統舞的底蘊。相較於辨識這些外在風格,我持續凝視的,是動作更深一層的發生機制:動態究竟如何發動?跪坐撐開長巾之前,她靜止許久;抽劍由手起始,出鞘之前先有一段蓄勢與凝氣。我在現場筆記中記下「極為內在的湧動」。哲學學者Erin Manning 以 preacceleration 稱呼動作成形前早已醞釀的趨向,以 incipience 指涉那種將發未發的起始狀態【4】,所描繪的,正是在姿態凝定之前的這段潛伏期。

這份成形之前的蓄勢,在運動中開啟了一種特殊的關係空間。Manning 將這種由運動本身生成、而非預先存在於兩個定點之間的空間稱為「間隙」(the interval)【5】,這與古日語中「Awai」指涉因相遇而生的生命磁場,與此相通。岡戶香里在座談中所列舉的種種「之間」【6】,日與夜、過去與未來、日本與印尼,在此凝結在身體的動態之中;落在已成形姿態與尚未發動的湧動之間。我的視線順著這段間隙,回到舞者此刻的當下;等待,就發生在這裡。

三、被審問的你

若說岡戶香里在「之間」的間隙裡守候著主體的生成,韓籍編舞家 DoYu Kim 的獨舞〈The Flower and the Hammer〉,則將身體直接拋擲進歷史與暴力的審訊現場。同樣是由單一身體承載對立的兩方,此處的撕裂卻帶著難以平復的創傷記憶:台詞交錯於舞者現場的口述、預錄的冰冷聲線與白幕上的投影,在語言與肉身之間重構了一場壓迫與抵抗的歷史幽魂。演出伊始,單椅孤立於台,凝重的詰問在空間中炸開:

「姓名?」「金正姬。」
「為什麼去那裡?」「因為有人死去。」
「誰派你去的?」「沒有人。」
「誰指使你的?」「沒有人。」
「啊,我要碎掉了。」「啊,我要消失了。」「啊,我要死了。」

舞者自椅子上頹然彎下身軀,一陣鞋跟急促踩踏地面的聲音穿梭其間。這張椅子在凝視中,它既是調查室裡被固定的囚座,也是歷史規訓安放她的位置,更如同一道難以剝離的傷痛【7】。

這場審判同時在體外與體內發生。強勢暴烈的壓迫之聲,與尋求正義卻深陷軟弱的溫柔哀鳴,在同一個軀體裡劇烈對撞。「女人,你會思考嗎?你有自己的意志嗎?你能做決定嗎?」這些刺耳的語句,直指韓國父權體制下女性被要求順從、噤聲的集體現實。「留下這種紀錄」、「誰會娶像你這樣的女人」——在話語的鞭笞下,她蜷縮於單椅,繼而將頭顱與軀幹向下沉潛,宛如伏化於地表以求存續;當她指尖碰觸冰冷地面的剎那,她以近乎逃亡的速度猛然抽離了椅子。

逃離並未帶來解脫,白幕上的文字如路障般橫亙在前,投映出:「誰派你來的」,她背對著椅子回應:「我憑自己的意志死去的。」隨即,命令再度降臨:「你起來。」此時,DoYu Kim 緩緩舉起雙手,如同投降般順從,閉眼轉身。當她背對觀眾、再度回頭的那一刻,現場的聲音疊合起另一層內在裂縫——那個受創的女孩彷彿在時空交錯中折返,為了曾被抹煞的自我而低鳴致歉:「對不起,我沒有看見你」、「我沒有辦法愛你」。錯層的敘事隨即被急遽逼近的指控切斷:「不是我說的!」被厲聲指證「這就是你說的話」時,她仰躺在椅子上,頭顱與四肢懸空無著;緊接著,倒下的單椅纏住她的腳。最終,她奮力扛起這把椅子,並再度坐回原處,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

這道直視前方的目光,反照出整場審訊中話語權力的層層剝落。回望開場,對話由冷酷的「姓名?」起始,她報上自己的名字「金正姬」;然而此後的審問,卻徹底抹除了這個名字,僅以性別與標籤粗暴稱呼:「女人」、「像你這樣的女人」。更深層的暴力在於稱謂的對峙與移位:審訊者反覆以「你」進逼——誰派你去的、你有自己的意志嗎、你起來、這就是你說的話;而她的抵抗則頑強地以「我」發端——我要碎掉了、不是我說的、我憑自己的意志死去的。審問所反覆追逼的,正是話語與意志的最終歸屬。然而,這兩種對立的聲音皆出自舞者一人,那個「你」的指涉於是在空間中不斷滑移:是審訊者對受審的金正姬、是創傷的女孩對著自身,也是台上刺骨的祈使句直接逼向台下的觀者,無形中將每個人都捲入這場權力共犯的審判場域。

哲學學者汪文聖在梳理鄂蘭(Hannah Arendt)與呂格爾(Paul Ricoeur)時指出,敘事具有創傷療癒的實踐功能。在鄂蘭的脈絡中,受害者的寬恕雖能釋放心靈,卻預設了加害者的懺悔在先;相對地,呂格爾所提示的敘事行動,則能由受害者單方主動向他者敞開,進而減緩痛苦【8】。然而在舞台上,審訊的聲音始終充斥著指證與凌駕,毫無懺悔的餘地;全作唯一的歉疚,竟是女孩向著自我低語的「對不起,我沒有看見你」。「我憑自己的意志死去的」亦不等候任何體制的回應。

語言終究無法抹去受創的痕跡。舞者最終重新坐回原處,在直視中承擔自身在歷史的位置。

四、被呼喚的你

若說DoYu Kim的「你」是被權力圍困的受審者,必須奮力抗衡的受審者;然而一跨入第四個作品〈See You〉,題名中的「你」,則翻轉為既是道別、又約定重逢的召喚。

臺灣編舞家顏鳳曦以巴哈/古諾的《聖母頌》(Ave Maria)貫穿全作,這首向聖母祈禱的歌曲,在舞台上轉向一位母親,成為女兒向母親的回望【9】。思念與牽絆在旋律中流淌,帶出對女性生命的探問。

此舞作的重要中介,是一方輕薄的透明塑料。在黑暗中,手電筒的窄光與風扇的氣流同時逼近,薄膜瞬間在空中被捲起、盤旋、無著無落地飄浮。它沒有既定的方向,周身的每一次褶皺與延展,全憑外在風力的托帶;在光影的掠過間,它宛如一段在虛空中漂移的透明記憶,牽引著空氣,卻留不住痕跡。

隨著氣流止息,這片薄膜自半空緩緩垂落。幾乎在同一瞬間,舞者從黑暗中潛行而入,悄無聲息地仰躺於塑料之下。光線再度聚焦,薄膜覆上人體,平整的表面隨之泛起褶皺,底下的身軀只餘隱約起伏的呼吸輪廓。光本身沒有形狀,要落在物體上才看得見;當它落在這片薄膜與底下的身體上,光有了停留之處,無形的思念也在皺摺的明暗之間有了形狀。

See You(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就在音樂推向高處,舞者牽引著薄膜持續旋轉。接近尾聲,旋轉的速度愈發加快,那片微小輕薄的塑料收攏之際,另一張薄膜灌滿氣流,驟然張開,擴張到整個舞台。這一幕讓我想起其他以氣流與塑料讓無形之物顯形的作品。法國編舞家菲亞·梅納(Phia Ménard / Compagnie Non Nova)在《風之午後》(L'après-midi d'un fœhn)裡以環形氣流賦予塑料宛如生物般的翻騰跳動;阿根廷藝術家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在《時空泡沫》(On Space Time Foam)的氣懸裝置中,將不可見的空氣轉化為可感知、可承載的介質。

回到〈See You〉的舞台,那張薄膜沒有骨架,也沒有固定的邊界,只靠流動的空氣撐起,最後填滿整個舞台。它能擴展到這個程度,是因為順著氣流,不與之相抗。這一幕讓我重新看待「力量」:它也可以來自柔軟。

這份柔軟所撐開的,是一個讓思念得以顯影的空間。教育學者成虹飛將外化的生命文本比作「幫助我辨識與碰觸那張臉的顯影劑」【10】。在〈See You〉裡,擔任顯影劑的是光、風與透明薄膜:透明的塑料原本無痕,光線亦徑直穿透而過;唯有在氣流吹拂、薄膜隆起皺褶之際,光才有了停留與反射之處,思念的對象在這些材質之間,有了可以被看見的輪廓。

思念有了輪廓,它所朝向的人卻不在場。現象學以「意向性」描述意識的這種結構:意識總是朝向某物,即使對象缺席,這份朝向依然存在;舞台上的薄膜隨風懸浮,沒有固定的形狀,我在其中看見的,是一份朝向不在場者、始終沒有停下的思念。

這份思念原屬於一個女兒。呂格爾在論及敘事時指出,述說使個人的記憶得以向他者敞開【11】。在〈See You〉裡,這份回望最初源於私密,經由舞台的調度,成為台下觀眾共同在場的經驗;那段無以名狀的牽絆,在彼此的凝視與共處間留下回音。

五、顯形

讓她現身的條件,在身體上,也在觀看的語法與舞台的介質裡。

從外部指認的「HE(R)」、停留在動態間隙的主格「She」、審訊室裡對峙撕扯的「你」與「我」,到最終〈See You〉裡那個被呼喚的「You」,稱謂一路移位,主體與他者的位置也隨之改變:先由他人命名,再以自身為主格,繼而與他人正面相對,最後朝向一個不在場的人。

〈HE(R)〉裡,男女舞者的動作同步,使僵固的性別邊界當場失效;岡戶香里將主體安放在未成形姿態的間隙,在等待中現身;DoYu Kim 則以冷峻的姿態守住自身的意志;顏鳳曦面對那位一生自謙「像橡皮糖般沒有形狀」的母親【12】,讓透明薄膜順著風勢舒展,盛接無形的思念與感激。

母親說自己沒有形狀;在女兒的舞台上,這份柔軟有了形狀,也以力量的樣貌存在。


注解

1、2026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電子節目單,頁10。 

2、本文所引四位編舞家之說法,均出自2026/10/04 14:30場次之演後座談。 

3、2026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電子節目單,頁38。

4、Manning, Erin. 2009. Relationscapes: Movement, Art, Philosophy. Cambridge, MA: MIT Press, pp. 6, 14, 19, 28. 

5、同上,p. 17。

6、演後座談中,編舞家岡戶香里(Kaori Okado)將「之間」延伸至晝與夜、男與女、過去與未來,以及她自身成長的日本與印尼之間。(見注2)

7、「自己的位置」一語,出自編舞家於演後座談對椅子的說明,見注2。

8、汪文聖(2017)。〈敘事在鄂蘭與呂格爾間的關聯:從實踐的意義出發來看〉。《政治與社會哲學評論》,61:129-174。 

9、2026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電子節目單,頁44。 

10、成虹飛(2014)。〈行動/敘說探究與相遇的知識〉。《課程與教學季刊》,17(4):1-24,引文見頁14、19。

11、呂格爾觀點轉引自成虹飛(2014),見前注,頁15-16。 

12、演後座談中,顏鳳曦提到,母親曾形容自己像「橡皮糖」,沒有形狀與原則,能為任何事改變自己。她體悟到,沒有固執的原則,是一種最堅韌的韌性,也是最大的力量(見注2)。

2026 風乎舞雩國際舞蹈匯演《HER》

演出|Aditep Buanoi、岡戶香里(Kaori Okado)、DoYu Kim、顏鳳曦
時間|2026/10/04 14: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 台江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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