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黃鼎云（2023年度專案評論人）

跨領域藝術家陳天灼，近年在歐洲當代藝術圈中頗受關注。他多年來創作軌跡圍繞生死、祭儀與文化傳統，並擅長使用電子音樂、銳舞、長時間展演等形式鑲嵌出高度感官化的沉浸經驗。本次《海籠》（Ocean Cage）是他與印尼編舞家及表演者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的合作，於2024年在柏林HAU劇院首演。該作從印尼東部拉瑪萊拉（Lamalera）傳統捕鯨文化出發，作品結合當地採風影像、行動紀錄、生成影像、電子甘美朗音樂與編舞家的行動與表演，並交織當代世界電子音樂文化，形成帶有儀式性的跨域展演。

演出取消固定觀眾席，觀眾可在演出過程中自由移動。一入場，映入眼簾的是由原本觀眾席平台改造的表演區域之一。觀眾若由原本舞台面看過去，觀眾席平台很像祭壇。只是祭壇中央，放置的不是特定神像或其他神聖物，而是一大片曲面LED牆。觀眾入場時，上頭正播放著類似AI生成質感的捕鯨文化民族誌影像。

場中另外幾個裝置勾勒出看似自由移動下，實則隱含觀看指引的空間佈局。LED祭壇旁側下方，闢出一隅沙灘造景，是樂手的主要表演區位。對稱的另一側則是由竹子搭出約一層樓高的塔，結構間懸掛著風乾的魚。稍微往上看，LED牆兩旁有著如日式庭園造景中的竹筧（Kakei），涓涓水流被竹管引導，滴落至下方水缸。這水流裝置貫穿整個演出，從未停歇。而在祭壇的正對面，有一艘看似擱淺的船隻，上頭遺落著一支彷彿是《美少女戰士》或《庫洛魔法使》忘了帶走的海馬造型魔法棒，船隻上方懸掛著一片形似鱟或是其他甲殼生物的金屬板。隨著演出推進，印有神秘圖騰的船帆冉冉升起，以及劇照中早已反覆出現的巨型鯨魚充氣裝置，也陸續進入觀眾視野。甚至當西科現身時，騎著裝飾花草的機車、腳踩用貝珠與花草裝飾的夾腳拖鞋，也是點睛之筆。開場的佈局就已經明顯勾勒出由混種亞洲文化構成的異托邦式的奇異神聖空間。

海籠（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鄭宇辰）

當中描述傳統捕鯨文化，當漁民發現鯨魚，便高喊「Baleo! Baleo!」，這既是捕獵的信號，在作品的神話敘事中，似乎也象徵祖靈現身與海洋的饋贈。主演兼舞者西科在類似漁民、祖靈、神祇間切換，配合著電子化的甘美朗音樂，穿梭於觀眾之間，時而凝視觀眾，時而與觀眾互動，同時伴隨著強烈的燈光與煙霧。這趟捕鯨之旅從開始的類民族誌影像，進入有著虛構神話的色彩，共構出轉生、循環的意象，並重新想像漁民、鯨魚、祖靈、海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

過程中我想到另一相似主題，關於神聖與神祕經驗的操作。馬修巴尼（Matthew Barney）與碧玉（Björk）在電影《掙脫九》（Drawing Restraint 9）中，同樣以捕鯨文化為背景，馬修巴尼將日本的捕鯨船「日新丸」轉化為一封閉的儀式空間，或許因為馬修巴尼對於生物與解剖學的熱衷，延續著《懸絲》系列（The Cremaster Cycle）的物質化景觀，船艙內部空間形成腔體，又像是一間間的修羅場。經歷沐浴、更衣、茶道等等一連串帶有儀式意味的行動。物質被不斷地重組、質變，隨著錄像時間緩慢推進，船艙（腔體）中金屬、液體、膏狀物、脂肪、身體組織漸漸交融出黏稠充滿重力的世界，隨著主角兩人（馬修巴尼與碧玉）互相切割彼此，如同被分割的鯨魚，而達到超脫的情境。鏡頭局部的特寫與對材質的捕捉，物質的質變與帶有生物性質的變異在緩慢卻精緻的極限構圖中，在長時間的凝望下，失去了功能性，反倒是構築出一種肉身與物質的神聖性格。

海籠（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鄭宇辰）

《海籠》則更多採取表演者的動能與影像間的關係。表演者西科的舞蹈游移在祭儀、出神與自我尋找之間，身體成為神靈附身的媒介，時而又像是在尋找某種尚未成形的身份。舞蹈也在帶有程式化特徵的儀式姿態與偶爾失控、出神的混合型態間轉換。同時，影像混合了實際拍攝、數位生成。有時承載敘事訊息、補充捕鯨文化的脈絡，有時又將海洋、海洋中鯨魚、夕陽、船隻等等影像背景，具象成為表演者所處空間的指涉。

然而，無論過程中，影像、音樂、身體如何互文、轉換關係，始終不變的是呼應著《掙脫九》般對於泛亞洲神聖的過剩想像。濃烈的色彩，類似「新部落主義」的圖騰與儀式，不斷交疊混融的宗教與民俗意象，當所有神聖與玄秘雜揉在一起時，意外地，我反而開始覺得異常的扁平。彷彿一套泛泛而論又能夠帶有神秘色彩符碼的視覺系統大量的堆疊與重複。我逐漸無法探索，此情景反而一再提醒著我，自己正用著不同的距離凝視，甚至遠眺著這層再次殊異化的東方經驗。

藝術家並非渾然不覺這其中再次凝視與挪用的限制與危險，他有意識地放置大量的口述資料，試圖引領我們走入更豐富的文化脈絡之中。但當過剩的感官沖刷著我的好奇心、飽和的影像與精湛的舞蹈爭奪著注意力，漸漸地，我早已脫離演出中試圖透過口述資料所傳遞的文化脈絡。取而代之更多是在認識其文化前，便已經透過豐富色彩、符號、裝置與其他感官刺激，傳遞出對於神聖、狂喜、死亡與超越的共同性。這可能是最為普世，但同時也是最值得被懷疑之處。不同的歷史、文化、信仰與身體技術被統合進一個持續製造奇觀與強烈感官刺激的美學框架時，我們究竟在接近這些文化的複雜性，還是在消費一種精心設計，甚至可以感染觀眾、快速消化的「神聖感」？

在捕鯨文化為主題下，這兩種製造神聖的技術相互呼應，都帶有強烈藝術家個人色彩與人造性格，也都將文化傳統轉化為藝術家個人的美學宇宙。一個偏重物質的繁複重構，透過攝影機讓物質變得陌生，另一個則透過多種影像與奇景讓你能即刻識別，卻又瞬間淹沒你的視野。看似在試著理解今日因環境正義、文化保育與漁民生計間的捕鯨傳統時，我們似乎也在尋求看似新奇的「滌淨」（Catharsis）經驗下，將那些難以理解、甚至難以折衷的倫理與文化複雜性給悄悄地河蟹（和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