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的餘數《大群舞》
9月
17
2026
大群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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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數陣響天的鼓聲重擊之後,接著出現的是日常般的晨跑;歷經二十年的舞團經營,迎來的不是一場盛大的回顧,而是長達七十分鐘的身體拆解與重組。這一連串的落差彷彿訴說著:「日常」才是身體與時間最為綿密的交織之處。

第一次看見並認識驫舞劇場,是在2019年《非常感謝您的參與》的演出現場。當時身為工作人員的筆者,還曾興致勃勃地填寫摸彩券參與演出,也由此留下了這是一個「不正規」舞團的印象——它並不如我當時所預想的那般,播放音樂,然後跳舞。七年後,驫舞以二十週年之姿再次映入眼簾,而筆者又該如何透過眼前的身體,回望一段自己未曾全然參與的時間?

若以驫舞劇場早期多從舞作名稱發散的「命題作文」式創作脈絡切入觀看,舞者身穿五顏六色的服裝,從八方齊聚環繞舞台慢跑,步伐由均速漸次加快,眾人也隨之散向舞台四方;周書毅則改變原先只能向前的跑步規則,並且加速反身折返,突破了持續向前的秩序。隨後,薛人愷在獨舞中綿延地鋪展動作,藉由深蹲蓄積力量,使原本向右的動勢瞬間反盪至左側。從群體步伐的加速、折返,到獨舞中蓄力後的反盪,筆者清楚看見作品對「速度」的處理,也因而聯想到驫舞早期作品《速度》(2007)。然而,眼前的動作並未停留在對舊作的辨認與聯想。薛的獨舞結束後,喘息聲迴盪於空間;換上黑色上衣的陳武康與周書毅從薛的後頸牽動身體,將他推起。薛隨即脫下橘色上衣,交給身後排站的舞者。眾人如敢死隊般凝視排頭,慎重地將衣服一個接著一個傳遞進幕。當衣物從一具身體交到另一具身體手中,「傳遞」也第一次以具體的動作浮現;只是此刻被傳下去的,究竟是一件衣服、一段舞作,還是一種尚未被說明的身體經驗?

在接下來的風景中,沒有奮不顧身的超喘大群舞,也沒有節慶般的歡騰,舞者延續前段的晨跑精神,在樂手從單一節奏出發,漸次摩挲鼓面;舞者則如糖炒栗子般,時而閑靜於一隅(或許是在呼應舞作《裝死》(2014)),時而三人協力托舉飛天,時而頂天立地來個三角頂。不時,鼓聲如潮汐般退去,骨頭與地板碰撞的聲響遂清晰浮現,也讓筆者聯想到《骨》(2008)。但《骨》在此被喚起的,卻不只是一種聲音,更是一套由骨骼組織動作的身體邏輯:舞者讓動作從一處骨點發端,再循著關節逐節傳遞,悉心鋪排各自的身體序列。即使眾人各自分離、匯聚,再度散開,也不急著將動作推向奇觀,而是純粹藉由骨骼的連動與牽引馳騁於舞台。《骨》因而不是被原樣搬回眼前,而是在不同身體的反覆實踐中,延續其組織動作的方式。

大群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這種日常實踐最為集中的發展,出現在中後段由數對舞者排列而成的大斜排。隊伍持續流動,舞者則在一次次拉扯與借力之間調整身體,以回應彼此。這樣的成對關係,在形式上令人直覺聯想到《兩對》(2015);然而,相較於辨認作品出處,更令筆者在意的是:在二十週年的命題之下,這般手把手的身體往來,傳遞的究竟是技術,還是精神?當三位創團元老(陳武康、蘇威嘉、周書毅)透過公開徵選,與一群年輕舞者相遇,他們又要如何在相遇的第一年,共同陳述一段並非人人都曾經歷的二十年?

或許因為時間總使人聯想到「流傳」,二十週年也自然召喚著傳承的想像。然而,在眼前一幀幀近乎日常的身體即景中,筆者感受到的反而是編舞上的克制:作品並不急著將過往塑造成歷史,也沒有要求年輕舞者成為前一代身體的複本,而是持續將觀看拉回眼前這個只能發生一次的當下。這當然不是說身體經驗無法傳承,而是讓人進一步追問:我們究竟為何傳承,又希望透過傳承留下什麼?

於是,在《大群舞》中,我們看到的反而不是抹去差異的整齊群舞,而是一場由「眾身」構成的群舞:那個「大」字,不只指向人數或規模,而是屬於每一位舞者的。尤其舞作中形式上唯二透過音樂將大家綁在一起的群舞,彼此放下先前的百家爭鳴,驅動手臂左敲右擊,彼此穿梭於數條橫排之間,像極了一張二維化的施工影像。在最後一段橫排群舞中,舞者隨著骨盆擺動,踩著左右交替的步伐;下半身越發沉穩而專注,上半身反而越顯狂放。鼓聲持續驅動,雀躍的步伐也逐漸使人躁動。正當筆者在觀眾席輕抬膝蓋,幾乎就要加入其中時,舞作卻在餘韻最盛之際戛然而止。

在這場看似「填空題大賽」的週年舞蹈盛會中,一個個熟悉的作品名稱等待著觀眾從動作中辨認。它不僅促使筆者回望一個舞團的長成,也顯露出表演藝術最為脆弱的特性:回顧一支舞,既不像翻閱書本般可以隨時調閱,也不像電影一般得以透過數位修復重現。舞作中的原舞者終究會因衰老、受傷或各種變故離開;即使作品得以重建,身體與時間也早已改變,所謂的「原汁原味」只能是天方夜譚。

然而,驫舞二十年的回顧之所以難以原樣重建,還不只是因為舞者的更替。自2005年起,驫舞曾以集體編創,或匯演形式聚集不同編舞者;到了2011年,蘇威嘉開啟「自由步」的舞步探索計畫,陳武康也於2016年展開對自身「身體的傳統」的叩問。早期聚在一起創作的身體,逐漸發展出各自的路線。三位創團元老如今仍會編、會跳,只是這次《大群舞》由蘇威嘉領頭。在台灣鮮少有舞團以同一面旗幟讓不同創作者各打江山的情況下,走到二十週年,反而更難問清楚:他們究竟要回到「誰的」二十年?

大群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若只是逐一點名眼前看見了「誰的」哪支舞,這場回顧便容易停在辨認舊作的填空題;但不逐一點名,也不代表那些不同的創作路線已經自然聚成一個「驫舞」。當然,驫舞仍有《跳島舞蹈節》這樣的共同策劃,透過個體創作與群體經營的交疊,累積舞團的能見度。只是回到《大群舞》,當過往舞作的痕跡被發散、再聚攏,除了讓我們看見這些身體曾經走過哪裡,是否也形成了屬於今天這個「群」的主張?

或許正因舞蹈無法被原封不動地保存,《大群舞》的回望才有了意義。在這樣的限制下,有什麼能夠被留到今天?或許不是一套可以不經改變地傳授的技術,也不是某種可以完整交付下一代的精神,而是讓過去穿過不同的身體,在一次次實踐中重新成為當下。傳承因而不是將一支舞維持原狀,而是容許它隨著身體改變,並在改變之中繼續。

可以說,《大群舞》試圖以一支群舞「整除」二十年:將過往舞作的痕跡拆散,分布在每一個正在發生的動作裡,讓不同世代的舞者共同承接這段時間。然而,二十年終究無法被平均攤平。每具身體曾經歷的舞蹈不同,三位創團元老後來走出的路線也各有方向;那些無法整除歸入群舞的經驗,正是這次回顧所留下的餘數。它們並非《大群舞》未能完成的部分,反而提醒我們:一個舞團的時間,不會因為眾人再次站在一起,就變成同一段時間。

二十年如一瞬,在這個看似應當大肆慶祝的時節,驫舞劇場沒有將經典原樣搬回舞台,也不試圖為自己建立一座回顧性的紀念碑,而是卸下週年的重量,回到舞蹈最日常的狀態:不賣弄,不誇飾,只把此刻的身體跳給你看。管它幾年,二十年過去,還是要跳舞。

而那些未被「整除」的餘數,也使「還是要跳舞」不只關乎延續,更關乎往後要如何跳。《大群舞》讓過往舞作的線索與不同世代的身體重新相遇,讓人看見驫舞從哪裡走來;筆者也期待,這些尚未被共同說盡的差異,往後能成為創作的起點。當舞蹈不再只回望已走過的二十年,也能以「群」的動作與關係,向尚未到來的時間作出宣示,驫舞下一個二十年的方向,才會漸漸清晰。

《大群舞》

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26/09/12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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