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植物的音樂會與給人類的評論——臺北藝術節「給植物的音樂會」系列(上)
9月
22
2023
植靜派對(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Paul Chao)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08次瀏覽

文 黃鼎云(專案評論人) 

在哪聽?

「花園」是人造的,是人類重新安置後的擬態自然,無論興建目的是景觀玩賞、休憩放鬆、物種蒐集與研究皆然。因為是人造的,人類會為自己留下一方棲地、得以穿越、休憩、駐足。原有的危險、不確定與多樣性被有系統地、組織地呈現,使其成為兼具安全又諧和的擬態,人類將自身有目的地安置在名為自然的擬態裡,落實人類與自然共棲的想像。被設計過的「共棲」,完成的不是他物種而是設計者(人類)「共棲」的想像。若從這個角度來看,「花園」本是人類觀點投射下試圖與自然共存的一種具體展現。

同時,「花園」不僅安置了人想像在「自然」中的位置,同時也是「自然」被博物館化、劇場化的具體樣貌。各種生命體移植遷居於此往往不僅是生命體本身,也成象徵物。它們不僅是一生命個體也代表著一個物種;它們不僅是一個生命個體,也蘊含了人類對「自然」經驗的重塑。近一步說,能稱之為「展演」就蘊含著觀點,若無「觀點」自無法建構展演。

「花園」中各式生命體樣態的「展演」,在人類可感與不可感間交互作用著。然而,如此一來「花園」是否就不夠「自然」?走入森林中、潛入海底抵達無人(為)之境是否就更趨近「自然」?無論是無人(為)之境的自然或是再造的花園與植物園的自然,正因為人將自身置放於場域中才有機會將其物質、生命現象與其詮釋符號、象徵意涵同時連結,在認知的維度裡被重新理解。足夠「自然」與否仍需要觀點、否則無從詮釋。若試圖推敲策展理念中「重新思考萬物與人類之間的共生關係」,其主體(思考者、行動者)仍是人類,其行動與展演欲求對話的對象仍是人類。對話的對象依舊是人並非否定策劃與展演的目的,反而更確定當我們當論藝術經驗時所帶來的局限,我們試圖靠近的或許終將是人類中心下對「非人類中心的想像」,喚醒的是人類對共生關係的想像。

「給植物的音樂會」系列為2023年臺北藝術節策劃之系列節目。四組創作團隊、連續四週接力演出。演出地點皆安排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頂樓花園「星空如願」,演出時間皆於傍晚六時至七時許。頂樓花園景色遼闊,近景的人造花園與遠景的山稜相互嫁接,演出皆從天光一路行至入夜,隨晝夜節律劃下展演句點。該展演框架明確的系列音樂會呼應策展人林人中提出的年度主題:「萬物運動(Dancing Ecosystems),以「生態」的策展思維與方法回應後疫情時代的世界現況,邀請觀眾一同透過藝術來關照海洋、土地、城市、社群與有靈萬物的生活與生存,及其與生/身而為人的我們之間的如何共存共榮的未來。」 【1】如此一來無論劇場內、展場中、抑或在花園裡、甚至跋山涉水到森林中、深海裡進行展演,它終將是人為且為了人。相反地若對感知經驗真切性、沈浸性的追尋更有可能干擾不同物種生存的空間。然而,這系列音樂會策劃與草地音樂會、山間音樂祭是否有所差異?⋯或許在於如何投射出「音樂會給誰聽」的想像與操作細節。


表植趴體(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提供/攝影Paul Chao)

給誰聽?

系列節目介紹開宗明義就表示:「科學研究發現,植物有視覺、聽覺、痛覺和嗅覺,有情緒也有身體記憶。從都市生態學的視角來說,植物已然是與人類共生共存的網絡體,然而它們傳達的訊息,我們能如何聆聽?」

我們(人類)是否能輕易的宣稱他物種的感知經驗乃至意識經驗為何?哲學家Thomas Nagel在1974年著名文章〈變成蝙蝠會怎樣?〉(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2】中給出了一個可能的基準,「⋯若且唯若(if and only if)一個有機體具有作為那個有機體是什麼樣(對於那個有機體來說是什麼樣)的經驗時,它才具有有意識的心理狀態。⋯」Nagel不否認其他物種有不同層次與型態的意識狀態,其論證目的在勾勒物質與心智間的解釋鴻溝,感知經驗是具有主觀性的。

倘若我們將上述節目介紹視為進入閱聽的認知框架時,在此不僅是植物如何聆聽,更多投射的是我們如何透過特殊的藝術經驗推想、聆聽跨物種網絡。藝術經驗並不需要重複科學實驗之成果,更無須越俎代庖證明植物可聆聽的感知力。然而,科學實證所帶來的斷言能帶給我們親近的基礎並進一步想像溝通的方法,但也不應該以此科學真偽作為評價藝術表現的基準。單憑唯物主義、行為主義是否又具全稱能力去指認他物種擁有特定感知力甚至審美能力?倘若我們無法驗證亦無法訪問植物們聆聽音樂會的心得,或許我們應該著重藝術家們如何重新部署他們想像中的溝通方法以及之於參與者的經驗營造與操作。

當節目規劃邀請觀眾帶著自家的植物來參與音樂會時,第一步的溝通想像就已經展開。日常經驗中或許會遛狗、貓、鳥卻幾乎不「遛植物」。遛植物的邀請,帶出了觀眾如何重新看待自家植物的在家中扮演的角色,「該帶誰去聽誰的音樂會?」、「什麼樣的音樂適合我們家的植物?」當這樣的想法開始在觀眾心中思量、關照物種間的權利與共生狀態逐漸在人的思維中醞釀著。當你依約而來,帶著自家植物來到現場時,我們將進一步看四組藝術家團隊各自透過什麼方法試圖建構了跨物種溝通的想像。[下篇]


註解

1、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官方網站關於藝術節

2、Thomas Negal”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植物連結聲波浴》

演出|Oneness聲波療癒樂團(許嫚烜 X 陳沛元)
時間|2023/08/20 18:0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頂樓花園 星空如願

《植靜派對》

演出|王雁盟、Kbn
時間|2023/08/06 18:0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頂樓花園 星空如願

《玉山是個處理器》

演出|lololol、花形槙與王榆鈞
時間|2023/08/27 18:0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頂樓花園 星空如願

《表植趴體》

演出|Betty Apple X 謝賀銘(Homing)
時間|2023/08/13 18:0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頂樓花園 星空如願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無法定論植物們是否喜歡這系列的音樂會,如果它們書寫評論或交換意見又將如何進行。我們就算能透過科學實證論斷植物具有一定層次的感知能力,仍舊無法判斷植物們是否具有「喜歡」這場音樂會的統合性價值判准。
9月
22
2023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無法定論植物們是否喜歡這系列的音樂會,如果它們書寫評論或交換意見又將如何進行。我們就算能透過科學實證論斷植物具有一定層次的感知能力,仍舊無法判斷植物們是否具有「喜歡」這場音樂會的統合性價值判准。
9月
22
2023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無法定論植物們是否喜歡這系列的音樂會,如果它們書寫評論或交換意見又將如何進行。我們就算能透過科學實證論斷植物具有一定層次的感知能力,仍舊無法判斷植物們是否具有「喜歡」這場音樂會的統合性價值判准。
9月
22
2023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無法定論植物們是否喜歡這系列的音樂會,如果它們書寫評論或交換意見又將如何進行。我們就算能透過科學實證論斷植物具有一定層次的感知能力,仍舊無法判斷植物們是否具有「喜歡」這場音樂會的統合性價值判准。
9月
22
2023
獨奏音樂會,由於沒有其他樂器的陪伴與襯托,雖演奏上能夠自由地展現,然在樂曲細節與樂段流暢掌控上,與現代作品中難以掌握的演奏技法,對於演奏家的要求更為細緻;而高木綾子在此場獨奏音樂會的表現,除將作品完整演繹外,更是在每個音符中展現自我特色,在樂曲演奏的樂音與呼吸間,都令人流連忘返,回味十足。
6月
07
2024
這些熟悉的樂曲片段雖平凡,卻抹去了演奏者與聽眾之間的隔閡,使所有人都被音樂家們強大的室內樂磁場所震懾和感染,流露出感動。音樂中,均衡的聲部、規律的節拍以及適度的刺激,即使在身體已經疲憊不堪的情況下,聽到音樂奏響的瞬間依然如同光芒般閃爍,泛音堆疊出豐富的音質,靈魂的聲響以最美妙的方式呈現,這或許是身為音樂家最幸福的時刻。
6月
07
2024
不論是樂器間彼此模仿,或是強調自身特質的行為,都為音樂賦予了各種不同的個性。在庫勞(F. Kuhlau)的《給雙長笛與鋼琴的三重奏,作品119號,第一樂章》(Trio for 2 Flutes & Piano, op.119, 1st mov.)中,三位音樂家把每一顆音符都雕琢得像圓潤的珍珠一樣,當它們碰撞在一起時,彷彿激起了清脆悅耳的對話。
6月
06
2024
第一樂章開始不久,樂團便昭示了自己全開的火力可以有多少,下半場的音樂會團員幾乎沒有技術上的失誤,詮釋上殷巴爾整體採用偏快的速度來演繹,甚至有時聽起來已像是完全另一首曲子,當力度為強時,音樂一句接一句地聽起來非常緊湊,但當力度減弱,會覺得略少一絲方向感。而樂團音色上,整體非常相互融合。
6月
05
2024
在特里福諾夫回溯「建築」的過程與材料中,筆者亦深感其演奏缺乏(我更願意理解為不願透露)具備一定個人私密性的情感層面。特里福諾夫固然具備宏觀的詮釋視野、細緻精確的觸鍵,仿若欣賞唱片那樣的無瑕,但我更願意相信那些引人共感的幽微情緒,儘管那未必完美,總能勾人心弦。
5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