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第三條選擇的歌劇音樂會《飛行的荷蘭人》
7月
21
2025
飛行的荷蘭人(NSO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羅文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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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顏采騰(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長期以來,NSO國家交響樂團定期舉行的「歌劇音樂會」,一直被用於、或是被理解為一種折衷的演出形式。它的本質接近半舞台式(semi-staged)表演,雖然在音樂廳演出,卻包含了導演執導、簡易的戲劇及舞台元素;在早些年前,這一形式是因缺乏專門場地、國家戲劇院整修、資源有限等緣故而存在的。不過近年來,隨著衛武營歌劇院、臺中國家歌劇院(勉強還可算上北藝中心大劇院)等專業場館先後成立,NSO也數度移師進行大型製作,而歌劇音樂會則成了樂季定番般的、漸漸自成一格的類型。儘管品質參差不齊、樂評也多有疑慮,【1】但在某些適宜的調度下,它反而有機會成為不同於龐大製作的,更靈活、經濟且涵納多元性的形式。

本樂季末,NSO與總監準・馬寇爾(Jun Märkl)、導演尚米歇爾.克奇(Jean-Michel Criqui)等老班底掌舵的華格納歌劇《飛行的荷蘭人》(Der fliegende Holländer),便可說是符合「歌劇音樂會」形式之標準,穩扎穩打,屢有亮點的一次嘗試。甚至可以說,它為我們帶來了對於「整體藝術」(Gesamtkunstwerk)之觀念、對於歌劇音樂會的一些省思。

簡約象徵、加減法並行的導演藝術

延續著去年《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的路線,導演尚米歇爾.克奇在盡量忠於原著的前提下,再度採取了簡約、象徵取向的風格。舞台以音樂廳的階梯式升降台為底,掛上偌大的三角形布簾,既作為船帆的意象,也被用為船隻、日月、大海波光等影像的投影;一盞盞立燈與椅凳排成交錯的三角形,搭配或白或紅的燈光染色,便成了第一幕達蘭(Daland)及荷蘭人的船隻。到了第二、第三幕,布簾則被反覆拆裝,在第二幕的紡織女手上變成紡紗,又在輕輕擺晃之中化作一片汪洋。雖說少了決勝性的視覺美學(最佳的例子,或許是多年前黎煥雄執導的《諾瑪》【2】),整體仍以流暢簡明的調度取勝。

另一個看點,是導演對於原作亮點的強化,以及弱項的補足。在第二幕的核心段落,女主角仙塔(Senta)與荷蘭人的相遇場景,臺上的佈景道具被完全清空,留下乾淨的音樂廳舞台,映襯出這段偉大二重唱的純粹與昇華。此外,畫龍點睛的是「童年仙塔」與「童年艾瑞克(Erik)」的加入,兩位角色在第三幕艾瑞克哭訴仙塔不忠、憶起二人童年時翩然登場,將口頭敘事具體化為可視的場景,補足了原作中艾瑞克人物扁平、顯得感情氾濫的缺陷。

飛行的荷蘭人(NSO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羅文傑)

在這些適度的加法與減法之中可以見得,導演對於華格納劇作的特色與缺陷有著相當程度的掌握。如同一些學者們指出的,《飛行的荷蘭人》一如其往後的代表作,是神話(傳說)式及意象式的創作;它以仙塔的「女性愛的救贖」為核心意象,重要段落僅有第二幕的荷蘭人與仙塔二重唱,以及終幕的犧牲場景,其餘僅是敘事性的延伸。換言之,華格納並無意展開人物,而是更聚焦於場景意象的刻畫——在達蘭、艾瑞克等輔助性角色上,特別能發現這一弱處。【3】針對於此,導演一方面在飽滿處留白,一方面則在貧弱處添筆,讓音樂與意象顯其力量,也適度添上人物的故事厚度,讓神話敘事、簡約主義與寫實風格在其中交織。其中儘管存在著美學風格的不一致,但在音樂廳這種非典型劇場空間,反而顯得靈活豐富且不違和。

非均質、流動與差異的音樂詮釋

不只是戲劇方面的調度,在音樂詮釋上,也存在著類似的不統一、不均質的動態特色。以我觀賞的週五首演場來說,準・馬寇爾的指揮風格首先延續了他「新舊混合」【4】的特色:序曲部分,採用近數十年流行的,因古樂運動而產生的流線型(streamlining)風格,採取較輕薄的音響、低限的旋律性及對比,改以流暢為中心原則(若聽了演前導聆播放的,蕭提[George Solti]剛硬強烈的版本,應該會有很大的落差感)。有時讓樂團「自動駕駛」、和演唱者脫拍等等的失誤所在多有,但能發現指揮詮釋會隨著歌者的個人特色而調整,時而凝練厚重,時而奔浪熱烈,頗有現場演出相互激發的生命力。

此次飾唱的歌手多有更換,最精彩的是兩位原訂班底:飾唱仙塔的伊沃娜.索博特卡(Iwona Sobotka),與擔演艾瑞克的王典。王典擅操飽滿急促、近乎而不淪於浮誇的高張效果,每每開口便技壓全場,毫不遜於同場的外國歌者。女高音伊沃娜.索博特卡則是全場最佳,她有極佳的氛圍掌控能力,在其獨唱、二重唱的段落皆能瞬間撐起氣勢,以飽滿的、救贖性的音色,營造出布倫希爾德(Brünnhilde)式的角色光輝。有趣的是,諸位專業的歌劇歌手,便和合唱團形成了(並非負面的)對比:協演的拉縴人合唱團(男聲、青年、女聲)及東吳校友合唱團,可能因平時偏向現代合唱曲目,有著較活潑且年輕的音色;在不失專業性之餘,為《荷蘭人》這齣十九世紀的經典作品注入了新鮮的活力。

飛行的荷蘭人(NSO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羅文傑)

我不會認為,這種混雜不定的演奏(唱)風格是不妥的,因為究其根本,《荷蘭人》自身便是一齣重組秩序、雜異且流動的作品。《荷蘭人》作為華格納邁入成熟期的分水嶺之作,它上承序曲—宣敘—詠嘆調—合唱等分段鮮明的傳統編碼歌劇(number opera),下啟連貫流動的樂劇(Musikdrama)形式,是對於歌劇傳統秩序的鬆動——用比較理論的方式來說,它近似於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說的「審美體制」(régime esthétique):對於傳統形式中歌者及音樂元素各司其職、井水不犯河水的倫理體制,它予以挑戰及拆解,讓各個環節被重組交織、讓過往不被注意也不被允許注意的事物進入感知。而在此次的詮釋中,不同的聲音特色、性格、技巧層次被並置且相互影響,形成一種流動的、衝突的力場(force field)——儘管不是刻意的設計——因而重顯了《荷蘭人》本有的突破性。

對於整體藝術、歌劇音樂會形式的省思

換個角度來說:我認為此次的《荷蘭人》製作,某種程度上鬆動、或至少讓我們反省了,對於歌劇製作應當為「整體藝術」的期待。《荷蘭人》作為作曲家本人認可的、足登拜魯特音樂節(Bayreuther Festspiele)的十齣歌劇/樂劇(Musikdrama)之一,可能常被同樣地冠上「整體藝術」的想像,認為它(的製作)應該要有著整合的形式、一致的手法、融貫的演奏、單一的編導理念,好似每個元素都應緊密地相互關聯、整合統一才行。但其實,歌劇製作也可以是關乎差異、不一致及流變的場域;它可以、也應允許雜異元素及風格的綜合,也應允許各種「不完美」,包含場地的不完美、風格雜多的不完美、奏唱各有特色的不完美。

另一個面向是,歌劇音樂會或可作為大型完整製作、或小劇場式之導演劇場(Regietheater)兩者之間的第三條選擇。它不必像大製作那樣大燒預算,卻也未必因此要走向極端反面,對抗性、反叛性地成為小型前衛演出;它可以同時符合主流路線,同時又抗拒高度建制化、同一化的美學期待,在既有的資源、技術與財力水平上盡力發揮,走出自己的道路。儘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很多問題有待解決(例如不少資深樂友抱怨的票價、歌手與樂團位置【5】),但或許終有一日,歌劇音樂會能擺脫「折衷方案」的標籤,成為自成一格的亮眼招牌。


注解

1、可參考表演藝術評論台歷來的樂評文章,例如拙文,〈一壘安打的又一次「折衷方案」《玫瑰騎士》〉(2024);程皖瑄,〈歌劇音樂會的可能與限制—NSO《風流寡婦》〉(2020);王寶祥,〈無傷大雅的「無傷」? NSO 台灣首演《帕西法爾》的樂劇缺憾〉;武文堯,〈一桌兩椅的寫實反叛?《NSO歌劇-托斯卡》〉(2019)等。

2、可參考王寶祥,〈體面之外,尚未顧及的面向:十七年後看《諾瑪》的進與退〉,表演藝術評論台(2022)。

3、可參考本次節目冊中呂岱衛、Robert Markow撰寫的專文及劇情介紹,頁6-16。另可參考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有關華格納的經典著作,彭蓓譯,《論瓦格納與馬勒》(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頁73, 99, 107。

4、我曾於它文談過準・馬寇爾的「新舊混合」風格。敬參拙文,〈新舊混合下的年末合唱《歡暢大地—準.馬寇爾與NSO》〉,表演藝術評論台(2021)。

5、可參考頗有名氣的緊緻圓滑奏(粉絲專頁經營者)、pariah(資深PTT樂友)等人對於近年NSO歌劇音樂會的評價。例如:〈2023 07 08 Pelléas et Mélisande台灣首演評論〉〈[心得] NSO歌劇音樂會《飛行的荷蘭人》〉等。

《飛行的荷蘭人》

演出|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25/07/11 19:0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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