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長笛jam活古典樂《TIFF爵對愛笛-當長笛碰撞爵士》
6月
02
2021
TIFF爵對愛笛-當長笛碰撞爵士(新象‧環境‧藝之美文創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42次瀏覽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在疫情下邁入第六屆的國際長笛藝術節,照例排出各式協奏、室內樂等演出,但今年其中一檔節目在這之中顯得特異甚至突兀,連名字都頗有意趣:「當長笛碰撞爵士」,這是來自新加坡的爵士長笛家許凱翔(Rit Xu),和其他五位台灣演奏家以爵士重奏的形式,一同於國家演奏廳大jam一番的爵士之夜。雖然這大概只是主辦單位企劃組想出來的溜口名字,但卻無意點出了這場「長笛藝術節裡的爵士長笛演出」的幾個特殊意義:

一來,國際長笛藝術節一直以來都是以古典長笛音樂為主軸,受眾也多是古典長笛界的老師、學生(和愛樂者)等。受到長笛乃至古典音樂本身的脈絡發展,和台灣音樂教育的生態影響,這個圈子其實是和其他音樂圈相對疏離而封閉的。因此,長笛雖已在爵士樂裡活躍了超過半載,這些觀眾仍然是值得和爵士樂好好「碰撞」一下的;二來,許凱翔其實具有相當扎實的古典長笛背景,在他的演奏與作曲中,我們確實能聽見古典長笛音樂與爵士音樂的再次「碰撞」。

光是聆聽許凱翔吹奏長笛的方式,對於台灣的多數長笛師生來說就已相當驚艷了:至少在台灣,一大部分的長笛老師都師承於以巴黎為中心的法國學派,而如今長笛演奏的典範人物帕胡德(Emmanuel Pahud)亦是出於同一脈絡,對於現今多數長笛演奏者的風格都有不可忽視的影響。然而,出自楊秀桃音樂院,涉足爵士長笛音樂的許凱翔,奏出的音色以剛硬、厚實的陽剛氣質見長,與講究細膩精緻的法國學派相當不同,也擺脫了帕胡德之於當代壓倒性的詮釋影響力,扎實底子裡出新鮮。而除了C調長笛,許凱翔也穿插使用中音長笛(alto flute),自在地炫技於困難的中高音域裡,低音域則穩固而溫厚,是極好的中音長笛演奏者。

《當長笛碰撞爵士》整場的曲單相當地豐富,包含Chick Corea與Franck Foster等爵士名家曲目,此外還有CP查理(Charlie Puth)、布拉姆斯乃至台灣民謠的通俗音樂,和許凱翔自己創作的數首曲子。對於長笛藝術節的觀眾們來說,這些音樂或熟悉、或陌生,最具衝擊性的莫過於:這些音樂素材能夠以完全不同的邏輯形式發展、轉變、再現。我並不只是在描述古典—爵士的本質差異而已,我的意思是,許凱翔在他的創作裡,以及諸位樂手在jam時放進了大量的「長笛梗」和「古典梗」。如他自創的〈Tipping Point〉一曲,開頭便捻來伊貝爾(Jacques Ibert)的長笛協奏曲獨奏段,這可是長笛界無人不知的二十世紀經典!隨後而來的則是《給愛麗絲》(Für Elise)的變體,以及些許二十世紀長笛室內樂曲目的殘影;其他樂曲則可聽見如薩替的《吉諾佩蒂》(Erik Satie: Gymnopédie No. 1)、帕格尼尼《第24號綺想曲》(Niccolò Paganini: Caprice No. 24)等,都是各個樂手或預先設計、或臨時突發奇想丟給觀眾的驚喜炸彈。一言以蔽之,這就是專屬於我們這群古典/長笛老古板的娛樂秀。

這些古典音樂片段以倏忽即逝的方式乍現,好像只是某種零碎的聲光刺激,老實說一點也不「辯證」(dialectical)——音樂少了嚴謹的發展技法,也沒有結構複雜的曲式可言,伊貝爾能和《給愛麗絲》、Nokia的鈴聲串聯在一起,如果是討厭爵士樂出了名的二十世紀社會學家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聽到他鍾愛的古典樂被如此玩弄,大概會怒得跳腳吧!這當然是《當長笛碰撞爵士》所無法迴避的問題,古典音樂確實在這般操作下被殺死了。但從另個角度來看,這會不會其實是瀕臨死亡的嚴肅長笛音樂重新「活」起來的另類方式?

回到前面提過的伊貝爾長笛協奏曲,記得許凱翔奏出那緊湊如無窮動的連續吐音時,坐在我旁邊的一位長笛教授馬上興奮地驚呼叫好——除了將此解釋為聽見熟悉音樂而產生的反應,這似乎帶出了另一層涵義:伊貝爾協奏曲裡頭那給人刺激、緊張的本質,本來消融於古典音樂的嚴肅氛圍裡,如今在許凱翔的爵士長笛音樂裡,被重新喚醒了。將視野擴大一點來看,撇除嚴肅音樂—爵士樂的本質差異,這場《當長笛碰撞爵士》的器樂演奏實力展現,其實是完全能和長笛藝術節的其他節目比擬的,連許凱翔本人都擔綱了閉幕音樂會的其中一首協奏曲演出,我們也不應僅以「爵士」為理由將這場表演擠出和其他節目等量齊觀的行列。

重要的是,在這一樣精彩的長笛/器樂演出中,整個場域的氣氛是完全自在、情緒不受拘束的。這不只是爵士樂本身的特質使然,也表示這些音樂元素以真正與時俱進、符合時代需求的方式存續了下來。在長笛音樂持續發展的進程中,未來的路途不只建制化的嚴肅音樂一途,流行的那端也不僅止於吹吹熱門流行歌旋律而已。在古典音樂與爵士樂這兩個凋零在即的樂種之間,透過許凱翔這位游刃於兩端的長笛家,我們竟奇異地聽見了不同的可能性,《當長笛碰撞爵士》所「碰撞」出的深刻之處便是在此。

《TIFF爵對愛笛-當長笛碰撞爵士》

演出|新象‧環境‧藝之美文創、許凱翔(Rit Xu)
時間|2021/05/07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演奏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種身分交疊最終促使我們反思:在系統的指令下,我們經歷的究竟是跨越個體邊界的合奏共作,還是在那片漫無邊際的聲景中,體驗一場高度同步、卻又各自孤立的聲響投影?
4月
27
2026
《眾人協奏曲》由張玹主導音樂與創作概念,舞台設計馬圓媛規劃出六十三格聲音網格為眾人主要「演奏」場;此作品可謂張玹注入個人宗教情懷、人生觀、宇宙觀的整合轉化結晶,然而作品並未將詮釋權封閉於創作者自身,而是允許參與的眾人,開放各自生成其理解與意義,是作品平易近人之處。
4月
24
2026
但在《眾人協奏曲》中,張玹似乎仍扮演著主宰性的角色,一定程度地控制整體結構、段落的聲響選擇、現場樂手的演奏(場上仍可見樂譜)等,在讓觀眾自由參與之餘,又顯露出一定的精密掌控和預先決定傾向。這或許是《眾人協奏曲》不那麼激進的一面。
4月
22
2026
誠如《莊子》〈齊物論〉所言:「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當聲音被理解為外於身體之「彼」,身體便不再作為聲音生成之「是」,而僅止於感知與回應的場域。換言之,當聲音脫離身體而成為既定結構時,原本試圖消解的主客關係,反而以另一種形式被重新建立。
4月
20
2026
整體而言,此曲第一樂章與第二樂章,有多處需要強而有力的表現。而NSO演奏的確渾厚扎實,強而有力,不愧為國內一流職業樂團。然筆者認為,若能在此基礎上,做出更清晰的音色與強弱層次,音樂的張力將會更豐富。
4月
15
2026
黃亞中將他本就美好的聲音,運用細緻的技巧與肌肉控制,在這些男高音極度緊張的至高音段落,調和成極為綿密又毫無破綻的精緻音樂。
4月
15
2026
而他的樂句分句更是處理得極為自然流暢,能清楚傳達歌曲中那些綜合複雜的情緒,其舞台魅力充滿了明星特質,並透過現代街舞設計,打破了音樂會演出邏輯的禁錮,運用跨界能力成功地吸引不同族群的觀眾進入古典音樂世界之中。
4月
14
2026
微光古樂集和大使古樂團所做的,其實是將這樣非常現代主義審美——同時是源自宮廷或教會形式、並以西歐音樂院系為演奏技藝基礎的——仿古演奏詮釋,宣稱為歷史上真實的、所謂「聲音博物館」的客觀樂音,進而普遍性地、均質化邏輯地「代表」一段歷史的音樂樣貌。而那些在宮廷之外、甲板上或甚至十七世紀雞籠的音樂風貌,則被一概地忽視了。
4月
14
2026
而為了清晰呈現「多維立體主義」的聲部交錯特色,樂團也以極度整齊且秩序化的方式演奏,得到的是一種同樣乾淨、消毒、馴化的聲音空間秩序。這樣在精密計算下得到的聆聽經驗,是否還算是人與樂音的本真連結?
4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