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眼球愛地球劇團
時間:2019/03/10 14:30
地點:烏梅劇院

文 許仁豪(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白壁報紙鋪成的地毯從舞台延展到上方觀眾席,水藍色的光把全場洗成一個夢境。進場時,哥特風各色人物藏在角落,或站或坐,一下子人形洋娃娃對你眨眼,一下子黑色絲襪女郎慵懶地朝你瞥了一下,進場過程刻意營造愛麗絲掉進兔子洞的期待效果,從現實入夢境,以常入非常。坐定後,眼前全身黑色禪裝的眼球先生奮筆疾書,在白色紙上作畫,他畫出一個天狗鼻老頭,悠悠吐出一句話:「遠離顛倒夢想。」《心經》的指涉不言自明,戲的主旨此刻已經呈現:浮生若夢,兀有執念。

接著哥特風女郎登場,歡迎觀眾選擇一個舒服的姿勢看戲,要躺要臥皆可,就是不可以踏上白色紙條,因為紙條已經受到詛咒,喔不,其實是老闆會扣薪水。秀場主持語言風格,亦莊亦諧,亦邪亦魅,與後面旅館主人(單承矩飾演)掌控場面的方式呼應,奠定了整場表演的氛圍與節奏,綜藝風格裡帶點「文青風」,而這樣的表演基調也與視覺風格兩相搭配,形成一種獨特的「跨界美術劇場」。

說實在,對我來說,已經習慣看敘事劇場或是解構敘事劇場的實驗作品,面對眼前的「跨界美術劇場」,熟悉的美學判准突然亂了套。表演基本上還是拉出了一條故事開展線,三個年齡各異,處於不同社會階層的女人因為旅行狹路相逢到了「206號房」,她們一個參加昨天旅行團,對於人生未竟之事悔恨不已;一個參加今天旅行團,只在乎眼下能獲得的事物;一個參加明天旅行團,在殘年之餘期望欣喜出現。三個女演員強烈風格化表演,去除了心理深度,留下了浮誇的語言與動作,卡通漫畫一樣蹦出觀眾感知經驗,搭配服裝與化妝,這三個人物,以強烈視聽效果呈現出三種社會典型。突然,天外飛來的聲音告訴他們:「他們都被欲望騙了!」再一次,從《心經》用典而來的訊息直白拋出。

單承矩一身素白仙人裝, 披頭散髮搖曳登場。他說他姓單,單某人的單,觀眾笑場,他接著說:「終於有觀眾笑了」,於是便即興起了一段與觀眾的互動。此時戲劇溢出了敘事框架,變成了秀場。原來他是「206號房」的主人,熱烈招呼著舞台上的演員跟舞台下的觀眾,來到他的地方寓居。忽然一個不速之客來訪,那是一個充氣的多乳頭地母圖騰,巍巍顫顫,隨著宗教風電子音樂,生出了一個又一個靈長類生物,四個身著肉色緊身衣的年輕舞者,以青春好看的肉體,靈活多變的肢體,在地上匍匐、蜿蜒、瑟縮、扭擺、翻摺⋯⋯舞出原始生命的激情與狂奔。這一段歌舞有原始部落祭儀的神祕感,在當代音樂與燈光的搭配下,又有一種夜店時尚感,多汁好看,活色生香而又艷異詭譎。待歌舞停止,四位舞者在上舞台階梯上一列排開,嬰兒式捲曲依序坐好,屈腿伸手,張大了嘴嗷嗷待哺,此時在一旁吃零食的單承矩走近,一人一口養育這些似人非人的生物,一邊說著要快快長大,以後可以當科學家或是老師,喔不,太老派了,當網紅好了。現代舞突然又滑入秀場風格,「跨界美術劇場」就在雅俗之間持續擺盪,還沒意會過來這快速變化的諸種風格彼此間的銜接邏輯,演出就又滑向下一個橋段,好不熱鬧,令人目不暇給。

演出走到最後,是一連串的綜藝歌舞與小品。生死的主題連結到「病」的議題,並且試圖讓觀眾反思「生病」的社會與哲學意涵,但是聲光秀畢竟支撐不起更深的思考,一個接一個好看的景觀的確創造出了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但是畫面背後試圖傳遞的訊息卻扁平了。「206號房」指涉的是人間地球,演出最後做為紅塵主人的單承矩要告別眼球先生,也將告別我們,他連最後的仙衣都脫去,赤身裸體,身無長物,天地為衣,色身終歸虛無,佛法的「夢幻泡影」之理在這裡鮮明而具體地呈現。

不得不說,這個「跨界美術劇場」對於非美術藝術專業的我來說,的確創造出許多視覺上的驚喜,舞者的肢體搭配燈光與空間,融合眼球先生的在場,創造出強烈的畫面與形象風格。這樣的聲光饗宴一再讓人聯想到繪本風格,而從講故事的結構來說,《206號房》也是繪本式的:大片留白的情節,不鮮明的人物心理動機,氛圍營造蓋過矛盾設計,而單一鮮明的主旨傳遞取代了曲折幽微的衝突解決過程。《206號房》作為一種「跨界美術劇場」,美術還是凌駕在劇場上,聲光肢體不以說書為目的,而是意圖創造一個又一個令人目眩神迷的畫面,觸動一次又一次的心神蕩漾。一言以蔽之,情緒的經營遠比情節的合理轉折要重要。

眼球先生的「跨界美術劇場」可說是2000年以後,吉米繪本潮流引領的劇場現象延續。這些劇場算是某種商業「粉絲戲劇」的起始,以流行的IP(Intellectual Property)為利基,從書本到劇場到各種周邊商品,開發成一條產品鍊,進場看戲的戲迷看的不是戲,而是眼球先生作為一個ICON,帶給他們的情感連結以及心靈滿足。不怪乎演出中間與觀眾互動的環節,單承矩邀請三位觀眾自願上場,讓眼球先生在他們隨身的物件上作畫,我看的場次有一個觀眾脫下自己的靴子,眼球先生旋即在靴面上畫下標誌性的眼球圖案,觀眾十分欣喜。這樣的互動說明了粉絲與眼球先生之間強大的互信與依存,一種持續性的情感連帶關係。從劇場出來,眼球先生的粉絲耐心排隊簽名,一旁的周邊商品熱烈銷售,這樣的文化消費情景與人潮絡繹不絕的華山特區水乳交融。對於粉絲來說他們買到了一個心靈飽足的午後,而對於我來說,其實想知道文創產業發展至今對於劇場藝術有沒有決定性的影響?有沒有改變我們對「表演」的想法?當脫口秀已經登堂入室成為兩廳院國際藝術節的節目,像這樣的「跨界美術劇場」又屬於文化場域的何處?繪本式粉絲劇場發展至今有沒有新的可能?以此拋磚引玉,希望看見更深刻全面的持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