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耳邊風工作站
時間:2019/04/12 19:30
地點:台南小西門原址及周邊公私領域、錢櫃KTV

文 梁家綺(國立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碩士生)

「如果有一天我熟悉了所有的徽章,」他問馬可.波羅,「是不是就可以真正擁有我的帝國呢?」威尼斯人回答說:「汗王,別這樣想。到了那一天,你只是許多徽章中的一枚徽章罷了。」──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看不見的城市》

步行在台南中西區的巷弄裡面,像在經歷《看不見的城市》裡忽必烈透過馬可.波羅口中的敘述去認識他的帝國版圖,可汗無法相信他的每一句話,卻又如此深深著迷於真實與虛構的掩映之所。人們來到台南中西區會找些什麼?離此不遠處有諸多景點與美食:藍晒圖、保安宮、牛肉湯、蝦仁飯、豬心冬粉等;讓我們再更中西區一點,正興街、海安路、西門圓環、永樂市場、神農街、赤崁樓。人們按圖索驥,蒐集拼圖似的指認這座城市,確實像極了一枚又一枚的徽章:古蹟、老屋、巷道、小吃、懷舊、慢活,當我們一一打勾、check之後,台南這座城市是否就能隱隱然地在心中建構起來;還是,我們其實是在已經被構築好的台南想像裡去完成拼圖?

戴上耳機跟著張婷詠走,觀眾的移動並不是只能仰賴聽覺;如果你靠得夠近,拿下耳機還是可以聽到她的斷言絮語。她是引路人,是漫遊者,三個段落的現地創作由她的喃喃自語串起,帶領人群在城市的縫隙的觀看思辨,不斷被踢皮球的開光雞【1】成為神力無邊不敢被招惹的存在、自由女神像的出現成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資本主義符碼。跟隨的觀眾是忙碌的,腦中構築著這裡的地面彼時是河道,眼角追蹤路過店家相互觀看的困惑神情,腳下躲著暗巷內漫地肆虐的蟑螂,耳朵有小霜阿嬤的故事以及流轉的思緒──關於繼續走,還是去國華街吃些什麼。

觀眾被塞進巷道的廢地空隙裡,投影與廢空地牆面的斑駁的痕跡疊影成更加破舊的模樣,「蔡蔡:妳太甜」的行為錄像搭配田野調查錄下的老人回憶敘述──那個牆過去是監獄,還有魚塭,刑犯都會出來工作,那時候我都會幫犯人買菸買檳榔。當蔡蔡想問地更多,並試圖用老人的回憶建構一些歷史的圖像時,邊界就開始模糊,老人的回憶再次回到監獄、魚塭、刑犯,細節被填充進流逝的時空裡無可捉摸,回憶變成迴圈繞著沒有水的塭仔,幻化為某種圖騰烙印,這印記不是尋常印記,是發生在此過但不存在,還是存在過卻只在記憶裡發生?關於城市的想像由此生焉,是記憶的再記憶、地景重返的再建構。

台南中西區仍舊充滿了辨認明清、日治時期的線索,大路系統始於日治時期現代化都市規劃,目的在於連接不同區域,使車輛可以迅速且明確地移動;小巷系統則來自明清移民聚落圍繞著原鄉祭祀的角頭廟而成,具有向內、強調內部聚合抵抗外來的空間性質【2】。以此觀之,小巷系統與大道系統的快速移動、巨大流量形成對照與抵抗。觀眾隨著張婷詠走出小巷,來到保安路尾,在圓環等待穿越,站在柏油路面,這裡光亮閃爍、充滿人車、攤販與眼睛,剛剛在紅磚道裡經歷的反倒像幻夢一場。但張婷詠在巷道裡以肉身輾壓的番茄殘骸是真的,手裡持的破爛雨傘也是真的,看著一個穿肚兜的女人與這群竄進竄出戴著耳機的人,路上行人大概也得揉揉眼睛,確定是不是幻夢一場。儘管觀眾與路人的觀看與被觀看可能不是這個作品最在意的(畢竟在小巷內大多時並不遇見他者),但或許唯有多重的觀看、多重的互相觀看,現場才不會被單一的視角所佔據。張婷詠指著西門路上的某個缺口,試圖指認小西門的遺址,肉身奔騰穿越了車水馬龍的西門路,手上的水沿著那個方向潑灑,某一時刻會以為她真的走在原本小西門前的路上,小西門居民以回憶將此重構成數個方位疊合的多頭城門,城外道路怪奇扭曲,拼貼、游移而不可定位,耳機裡傳來的日本情侶殉情的傳說,靠著歷史的重量將之安頓下來。

再次回到小巷,以廟埕為起始,塔羅牌的占卜師橫亙在回程,在演後座談才得知此乃香香夫人,小西門周邊的在地塔羅牌室主人。她是現實中的真實人物,卻在這兒顯得突兀而不真實,黏著進入幾位觀眾的生命疑問,成為某種城市寓言的預言者。穿過和意路進入最後一站時,觀眾開始騷動、竊竊私語,並且帶有一種興奮與不可思議的期待。錢櫃KTV這個既公共又私密的城市空間,讓前進的步履充滿不確定,接連而去的整片街道是大億麗緻酒店、新光三越西門店。最熱鬧的地景,讓舊時的台南監獄被華麗的高樓覆蓋、遮蔽,附近總是竄出鬼魅私語被人云亦云地流傳──過去這裡有槍聲在暗夜響起,有停屍間佈滿幽魂,樓裡高聲的歌喉掩蓋了舊時光。楊大德每拍一次麥克風就像一次景象的回溯於此時彼刻穿梭,召喚著幽靈。於是,高樓縮為平地、變成牢房,牢房之外盡是魚塭。

台南應該是什麼樣子?我漸漸有點說不出來,但很確定身上一枚枚的城市徽章已悄悄掉落在街頭巷尾,身體還保有巷道內鐵皮兩米半圍起土地的迷宮所帶有的壓迫,有卡拉歡唱與停屍間想像的怖慄共存。「《一座消失的城門、死刑犯與他們的魚塭》城市打版術:小西門的地景重返」是耳邊風工作站長角八惠計畫主持,邀請三位台南創作者以各種形式、路徑、媒材紀錄創作。他們奇異的重新縫合各種邊界,提供了一種途徑,直指城市的形狀可以如何建構、如何觀看,一座城市的樣子從來都不會(也不能夠)完全被界定、重現與建構,它是變動的,憑藉身體、記憶、歷史、虛構的囈語,每時每刻都有打版重製的可能,時而可見,時而不見,卻可以是如此真實的。如卡爾維諾所說:「帝國也許只是精神幻覺的一幅黃道十二宮。」

註釋
1、開光雞:據民間習俗,白雞被稱作靈雞,可以護神體,故被作為開光、擋煞除穢之用。法師會取白雞冠上的鮮血為神明開啟靈性,但當白雞被使用後便(被宣稱)失去靈性,不可食用也不可宰殺,否則容易招來禍患。保安宮的開光雞便流竄在保安路一帶,據創作者敘述,聯絡數個公家單位都無人願意處理,兩個禮拜後消失,不知所蹤。
2、詳見厲復平:〈《台南拓樸》計畫──行動介入台南公共空間〉,《藝術研究學報》第9卷第2期(2016年),頁1-34。該文有關於台南大道與小路系統之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