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無哀樂,人有好惡,邁向理解:從OUTER PULSATION反省噪音藝術(下)

張又升 (專案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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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25

OUTER PULSATION #7
演出:徐嘉駿(策劃執行)、Dino、北山Q男、甘水、yingfan、Xin-Yun Cai、Andy Dean和DJ Rex
時間:2019/09/17 20:00
地點:台北敦化南路基隆路地下道

文 張又升(專案評論人)

 

三、三位一體的現實困境:生活化、秘傳化和自由化

前文討論了噪音藝術對聲音本源的探求,即「抽掉」節拍與調性兩種聆聽時相對友善的中介,也提及「無輸入」裝置以聲音為主體的概念。現在我們要來看看,這種「與人保持距離」的藝術所面臨的現實問題:生活化、秘傳化和自由化。這三者本來與前述噪音藝術的本質共同構成了更廣泛的噪音文化,但事實上,卻也反過來扼殺、頓挫了噪音社群的發展。

我沒有參加過其他場次的OUTER PULSATION,但這回參與的第七場,連同表演者和主辦者在內,前後總計不到三十位觀眾,聲音本身的不易親近性,似乎連帶影響了參與度(當然,跟宣傳效果和演出者的名聲也非常有關)。對此,表演者和主辦方倒是不太在意,如果地下道內擠進太多人,也是個麻煩吧。不算寬闊的走道加上稀疏的人群,讓大家相對緊密,氣氛很輕鬆,不需要用嚴肅的心情來面對實際上可以很嚴肅的聲音藝術。現在,還有哪一個小劇場的製作真的這麼「小」?

然而,這種製作方式要讓表演者和主辦者拿到基本車馬費可能都有困難。演出者的排演時間對應了他們的經濟狀況:儘管有一定程度的事前準備,但因為獨奏與即興的性質,他們付出的時間成本絕對少於推出舞作或劇作的團隊,或者任何一個需要練團的搖滾樂隊。我們也可以發現,在這個「音樂類型」中,台灣是沒有職業藝術家的,當晚多數演出者不是學生(一般來說,就是仍靠父母照顧),就是還有其他正職。

(一)生活化

更有趣也更麻煩的是,在這些表演者與觀眾構成的人際網絡中,有時還充斥著一種「說法」或意識形態,那就是表演或整場活動應該盡可能的「生活化」──畢竟噪音可是佈滿我們生活的啊!

這除了意味著台上台下的分際不該那麼清楚之外,還包括演出內容(也就是聲音本身的即時編排)的完成度是允許不及格的。我們知道,「生活」這件事是每天都在過的,沒有人會分分秒秒繃緊神經、挖空心思,誰不會疏懶和敷衍,誰沒有笨手笨腳的事項?不過,這些可以帶入表演嗎?可以帶入到什麼程度?

今天一群人極其不易地聚集起來欣賞演出,這不是生活,而是「事件」。事件有開始有結束,因問題而起,因答案而落。它需要人們為了哪怕只是片刻輝煌,也耗盡心力展現自我。因此,笨手笨腳不是可愛,而是失敗,失敗最終無法裝成厲害。同樣的,疏懶和敷衍也會付出代價。只要看看主辦者如何協助換場、搬運器材,就可以感受到他全副身心地將這場表演視為一起重要事件,但表演者是否也以相同精神,在有限條件下嚴謹地對待自己的表演?

表演作為一起事件,是需要給「外人」和「路人」看的,也需要他們的「反饋」(feedback),不只是在一群好朋友和小圈圈中間搞「生活化」,像中二生一樣爭取同儕讚賞。「與人保持距離」的藝術要如何反過來「與人拉近距離」,是一個必須正視的問題。不面對它,演出就算搬到開放的公共空間,骨子裡還是繼續窩在閉鎖的自我密室,以為走出去,實則躲起來。這又繼續造成缺乏觀眾、無法建立經濟基礎的窘境。

(二)秘傳化

一旦嘗試與圈外人對話,就不可避免地要利用語言文字。然而,與噪音相關的表演者和主辦者往往試圖避免「說太多話」,似乎拙於言辭是一種美德──畢竟凡事應該回歸聲音本身啊!

於是,演出或作品就傾向「秘傳化」。迷上一位演出者或一段表演,大多不需要理由,而表演和作品本身是否成立,從表演者到觀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好一個「以心傳心,不立文字」。訴諸這種不明覺厲的偶然情況,同樣無法期待擴張觀眾群、保證基本車馬費。

這種反對言說的傾向,部分是為了抵制現今收編噪音的當代藝術體制,原本情有可原。後者除了一方面依靠國家機器補助,另一方面與大資本掛勾之外,還充滿大量論述,似乎藝術不再立基於官能,而是用「想」的、動腦讀書即可。我也不贊同這種論調,但矯枉必須過正嗎?在言辭交鋒的論戰當下,矯枉過正是可行且有效力的,但事過境遷之後,應該冷靜地火中取栗,從論敵手中看到並拿回可茲利用的武器:理解噪音是在回應什麼問題,提高可溝通性、可理解性,甚至可能的話(這無疑是非常困難的),為表演和作品建立一個大致可行的評判標準。

(三)自由化

最後,是「自由化」的問題。自由化指的是一種任誰都可以玩噪音、成為「噪音藝術家」的門檻低落化現象。經濟學上,自由化原指讓市場供需雙方各按所求,卻能自行達成平衡,無須外在力量干預的準則或過程。奇怪的是,噪音社群在明顯察覺需求不足(缺乏使藝術家領取足額車馬費的觀眾基數)的情況下,近年來供給產品的表演者竟有稍微增加的趨勢──畢竟越多人受到吸引投入演出是好事啊,大家都可自行發表作品喔!

是嗎?台灣在2000年前後,普設大學研究所,許多私立專科院校就地「升格」為(公立)大學,大學錄取錄將近100%。然而,我們真那麼需要唸書?技職訓練不再重要了嗎?等到2010年之後,人口逐漸緊縮,撐持大學研究所的母群體開始瓦解,有些大學瞬間被打回原形,而大學畢業生哀嘆出路無門,研究所畢業有志執教者也成為流浪教師。這種與人口趨勢共伴的經濟現象,與蛋塔熱潮、雞排熱潮差不多,哪邊有好處就一窩蜂前去,直到供過於求、危機來臨時,走的跟飛的一樣,泡沫爆開,欲哭無淚。

國民教育和餐飲業等基本需求都面臨這種處境了,何況在經濟結構中向來屬於「奢侈品」的音樂產業,如果真有「產業」存在的話。再說,跟爵士樂、搖滾樂和古典音樂比起來,陳義甚高的噪音和聲音藝術幾乎是「奢侈品的奢侈品」。在前述「秘傳化」和「生活化」的同時作用下,圈外人既難踏入、人數又少,我們需要那麼多人做噪音嗎?噪音藝術看起來很美、聽起來很狂,但面對生計上、宣傳行銷上的不可承受之重,你真能繼續走下去嗎?

在供過於求的情況下,同樣的,如何能有一套機制去蕪存菁、保優汰劣?過度自由化已經大大提高了觀眾鑑賞真貨所需耗費的時間。

 

四、先鋒轉後衛的時代

以上介紹與批評,既是針對OUTER PULSATION而來的求全責備,也是曾熱衷舉辦相關活動的筆者的自我批判與思緒整理,其中憂心、害怕與無助的成分,遠遠多過不滿和強烈的措辭。

平心而論,放眼國際潮流和聲音藝術的歷史,噪音或許曾經是一門先鋒藝術,但如今已經陳舊了。事實上,在聲音的美學和哲學方面,已經久未有突破。我們手邊當紅的,都是從科技著手的應用(如AI和V/AR),不直接涉及聲音。在這種情況下,「先鋒」不妨轉作「後衛」,花更多心力用你我聽得懂的語言,使大眾理解這門在史冊上佔有一席之地,而現在仍在持續發聲的行動,究竟所為何來、意有何指,這既有助於擴張觀眾群體,也考驗主事者們是否真正認識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可否認,在用通俗語言與大眾對話的同時,總能發現自身的盲點。

我在徐嘉駿十八歲的時候認識他。當時,他還是一個著迷於重金屬、黑死金屬的憤怒搖滾高中生。而今,他憑著豐富的演出經驗、不斷自我砥礪的技術和高度的熱情,踏入並建構噪音社群,搭建了一處讓藝術家自我挑戰與表達的舞台,尤其是地下道這樣相對少見的地點(演出者的音量降低時,還能聽見排水管內的潺潺水聲),活絡了整個場景。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說真的,大家欠他一份。

可是,在熱情之後,我們馬上要面對嚴峻的現實挑戰。史賓諾莎(Baruch de Spinoza)的話仍然重要:對於人類行動,不笑、不哭、也不恨,而是試著理解。理解噪音是什麼,理解表演者、主辦者和一般受眾在想什麼,理解彼此的理解,讓噪音可以理解,讓故弄玄虛、裝瘋賣傻和刻意失語的噪音滾蛋,讓除魅、開放、帶有鮮明問題意識的噪音永生。

噪音已死,噪音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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