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衛武營已「復活」《馬勒,復活!》(高雄場)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19-11-11
演出
伊利亞胡‧殷巴爾(Eliahu Inbal)、臺北市立交響樂團等
時間
2019/10/25 19:30
地點
高雄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音樂廳

臺北市立交響樂團(以下簡稱北市交)新任首席指揮殷巴爾帶來的馬勒(Gustav Mahler, 1860 – 1911)交響曲系列,在三週內緊鑼密鼓的四場演出中來到另一段高潮:馬勒前期的核心作品──C小調第二號交響曲《復活》(G. Mahler: Symphony No.2 in C minor, “Resurrection”)。作為2019下半年北市交的重點演出,除了臺北的場次外,他們也獻給高雄的國際級音樂場地——衛武營音樂廳裡首度的馬勒第二號演出,帶給南臺灣樂迷一場有關生死交織與信仰救贖的音樂饗宴。

在先前《千人交響》的文章【1】中,我已提到殷巴爾的詮釋方法:不拘小節,注重樂曲大結構。在此次的演繹之中,我們也能聽見同樣的風格。第一樂章開頭的低音弦樂齊奏,每把樂器演奏的時值不甚統一,但整個聲部的音色晦暗而咄咄逼人,提供了氣氛絕佳的開場。殷巴爾最低限的統御,即是對於樂句整體的凝視與呼喚。隨後木管與高音弦樂加入,原先持續的低音旋律線與雙簧管主題等似乎進入迷濛,但殷巴爾依然緊握著樂團整體,將音樂的大塊色調與前進方向勾勒出來。直到第二主題,第一小提琴的音色被指揮調配地纖細而精緻,透著微微的光,這是我們第一次明確地注意到殷巴爾在音色上的明確設計。

到了發展部銜接至Molto pesante(非常沈重有力、緩慢)的結尾,在此處指揮並不從前一小節的小號長號三連音開始漸慢,而是在該處明確的突慢。這樣的處理方式是非情緒漸進的,而是趨於客觀、敘事性的處理傾向。

相較前週的馬勒第八,殷巴爾似乎多了些許細微的音色以及速度設計,控制感更重了些,其故何哉?

另值得一提的,是第一與第二樂章的間隔。馬勒在譜上表示要休息至少五分鐘(Hier folgt eine Pause von mindestens 5 Minuten),然而我們並不清楚作曲家在此是否將樂念切斷;意即:我們該將第一樂章視為獨立的個體,抑或承接次個樂章?殷巴爾在此離開了指揮台,利用此間隙安排合唱團上場,並在再次進場時再度與樂團起立鞠躬致意。我想,殷巴爾是將第一樂章回溯至交響詩《死之禮讚》(Totenfeier)的本質,而自整首交響曲相對地獨立了出來。

我們或能從第二號交響曲的譜寫素材叩問指揮的詮釋想法。《復活》屬於「魔號交響曲」,當中許多音樂元素皆是取材、改寫自該藝術曲集,靈感多源自於世界的森羅萬象,樂章彼此的本質是不預先連貫的,和中後期趨於心理化的作品有所差異。或許可以說,馬勒的前三首交響曲是類似想像、神話與鄉野故事的性質,將此作品視為某種程度上敘事繪景性質較重的交響詩也不為過(至少前幾個樂章是如此)。

以此觀點來看,殷巴爾面對著內在與外在同樣強烈的《復活》,選擇注重外在的特質,尊重其世界表象的客觀獨立,盡量將自身私語化的激情從音樂中抽離,在畫面感與氛圍上進行更多的雕琢。相較之下,馬勒第八號的本質是宗教讚歌以及詩劇,與交響詩非線性敘事的性質相異,因此在詮釋《復活》時,指揮的音色變化處理與非感性速度也顯得合理了。

北市交的合奏相比前一週的第八號,又更上了一層水平,在連續極端的困難技巧勞動下,還能不斷地精進而不疲乏,實在令人讚嘆不已;只有在第三樂章的演奏,顯得差強人意。第三樂章改寫自《少年魔號》(Des Knaben Wunderhorn)中的〈聖安東尼對魚講道〉(Des Antonius von Padua Fischpredigt),當中有如流水般連續不息、幾乎貫穿全曲的16分音符,需要不同聲部間極度縝密的「承上啟下」,方能使音樂連貫。這似乎觸動到了北市交的能力極限,樂句銜接的溝壑四起,尤其是敲擊大鼓鼓邊的束棒(Ruthe),演奏16分音符時速度相當飄忽,木管與第一小提琴32分音符半音階下行後等處時不時影響了樂團速度的穩定性。

好在第四樂章〈原光〉(Urlicht)的女低音獨唱凱薩琳娜‧瑪吉耶拉(Katharina Magiera)將樂曲帶回美好的境地。該獨唱家據說是抱著感冒上台演唱,但她依然唱出綿密而滑順的美好音色,融化了聽眾。

在三到五樂章之間,樂譜上明確記載要不歇息地接續至次個樂章,對於掌控大局的指揮當非難事。第三樂章的末段、終樂章的開頭以及中段皆有相似的,驚天動地的巨聲「哭喊」,在第三樂章中有以主觀悲劇情感打破流動客觀時間性的效果,【2】而在終樂章則有從〈原光〉的寧靜瞬間進入末世景象、以及進入再現部前總結第五樂章呈示與發展部,銜接至後台銅管號角與台上長短笛對話「偉大的召喚」(Der große Appell)的作用。這幾處在演出中被明確地強調(或者說,有意識地將樂團在此處重新整合)。本晚的演奏從頭至此,樂念皆相當地具有連貫性。

然而,此次演出最大的敗筆,卻顯現在再現部中。合唱團在一開始吟唱 ”Aufersteh’n, ja aufersteh’n” 便開始音準不穩,有賴女高音獨唱家才勉強穩固下來。而到約在 ”Was entstanden ist das muss vergehen” 前後的安靜段落,觀眾席傳出了為時不短的幼童哭聲,所有的聽眾都打了冷顫。合唱團也在此時似乎因注意力分散而完全失控,在次句 ” Was vergangen, auferstehen” 樂譜上甚弱奏(pp)至強奏(f)的音量變化被唱成音色粗暴而失控的極強奏(fff),速度亦飆升數倍。指揮無力回天,自此便被脫韁野馬般的合唱團牽連,整個樂團也因此失控,失去所有細節而徒然大聲地以失速走到了結尾。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堆疊積累,最終功虧一簣,十分可惜。

這的確是北市交與殷巴爾的非戰之罪。但,也或許殷巴爾本就尋求在終樂章再現部中脫離理性思考的枷鎖,全然訴諸生命對復活與永恆的激情,觀眾席的哭鬧只是催化劑之一。這個插曲導致的演出結果,帶給聽眾重重的疑惑:這究竟是否為指揮的原意?這是破壞了詮釋,還是創造了詮釋?我們只得把困惑留在心中,待數日後北市交在臺北的再次「復活」,才能找到答案了。【3】

註釋:
1、請參考顏采騰:〈北市交的璀璨新篇章《千人交響》〉,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4628
2、Revers, P. . Song and song-symphony (I). Des Knaben Wunderhorn and the Second, Third and Fourth Symphonies: music of heaven and Earth.
3、編按:評論人顏采騰另有針對臺北場的演出評論,並回應高雄場所提出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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