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代打、虛幻的歷史成就《NTSO拉赫曼尼諾夫鋼琴協奏曲全集I》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1-03-02
演出
指揮/陳正哲、鋼琴/陳毓襄、國立臺灣交響樂團
時間
2021/01/30 14:30
地點
國家音樂廳

今年一月下旬,出現了一場十分瘋狂的代打演出:國臺交安排在一天之內以午、晚二場馬拉松式地演出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 1873-1943)的全本鋼琴協奏曲,然而臺灣防疫入境政策臨時緊縮,獨奏家馬祖耶夫(Denis Matsuev, 1982-)被迫取消行程,此場音樂會頓失主角。經由樂團的緊急接洽,陳毓襄及林冠廷兩位臺灣鋼琴家臨危受命,接下了這套負擔極重的曲目;而除了第四號協奏曲(Op. 40)由林冠廷接手以外,其餘全由陳毓襄包辦。最後,這套艱困的曲目全無異動,由臺灣的音樂家們共同完成。

若我參閱之報導無誤,這是臺灣首次在一天內完成全本拉氏協奏曲的演出【1】。演後,樂團粉絲專頁及報章媒體也甚以「為臺灣創造了歷史」、「創造音樂會演出新記錄」【2】等來形容這次的演出——等等,這次的「歷史性」究竟在哪?或者說,光是「演出」了拉氏的全本協奏曲,本身就是件偉大的事了嗎?我無意在談論演出之前就預先否定了諸位音樂家的努力及成就,但我越是追想該日的音樂演繹,就越感到這場演出的「歷史性」之空洞。我想,此空洞的成因有三:

第一,是「全集演出」的堅持對於音樂完成度的凌越與傷害。這發生在第一號鋼琴協奏曲(Op. 1)上:此次演出竟選用了極少見的1891年初版,而非現今通行的、經作曲家本人大幅刪改的1917年修訂版。不僅演出資訊全無提及,當日也僅可見節目冊樂曲解說一隅小小地註記(我沒有參與導聆,不知實際內容如何)。「演奏稀有版本」本身並不要緊,問題是連獨奏者本人看來都對此曲相當不熟稔。陳毓襄相當難得地看譜演奏,彈奏時亦不見和往後幾首相同的開闊樂句或音色設計,整體流於小心、保守而平淡,顯然是代打時間急迫所致的準備不足。

第二,則是演奏品質與「歷史」之美譽的不相稱。在這點上,難辭其咎的則是樂團。拉赫曼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承襲著浪漫時期以降的寫作遺風,樂團地位與鋼琴相仿,並非只是伴奏、陪襯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指揮陳正哲和國臺交的演奏相當不理想。在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中,樂團如墜五里霧,各聲部(尤其管樂)的旋律運行難以穿透鋼琴(這點倒是與馬祖耶夫—葛濟夫(Valery Gergiev, 1953-)的同曲錄音版本遙相呼應),實是犯了演奏拉氏協奏曲的大忌。至於《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Op. 43)以及第二號鋼琴協奏曲(Op. 18),則各自具有極知名的抒情樂段(第三樂章、第18變奏等),偏偏弦樂極為鬆垮,無法做出太多旋律的吟唱,音樂的方向性隨之喪失。

至於第三點,則和音樂詮釋相對無關,而是該「歷史」性本身似乎是後予的,並且建立於相當飄忽的主體性:誠如前幾段所說,此場演出不可否認的創舉是「首度在一日內連續完成拉氏協奏曲」,但歷史性似乎並不立基於此——在馬祖耶夫取消行程、獨奏家異動以前,主辦方並未看重/宣揚此安排所具有的創舉性,顯然此歷史標竿更注重的是臺灣音樂家的主體性。然而,單一臺灣鋼琴家與樂團完成拉氏協奏曲全集的紀錄,至少在1999年早有先例(雖說是以一週內的二日完成)【3】。且經由林冠廷的分擔,全集的成就也就不能完全歸於陳毓襄,而是投射到了較空泛的「臺灣音樂家」此一共相集合上。

當然,上述的討論,並非是要全盤否定這次的音樂演繹;相反地,陳毓襄在下午場的後兩首曲目——特別是《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的表現確實令人驚艷。要說她是近來最懂得妥善控制/分配全身力度的臺灣鋼琴家並不為過:她的身材並不特別壯碩,然而透過身體姿態、手部姿勢的細微調整(這在她演奏的身影中能一覽無遺),她能做出極具厚度的、甚至和我聆聽馬祖耶夫現場演奏印象中相仿的扎實強音,也能在快速音群裡細膩地刻劃出千變萬化的音色,陳毓襄身為波哥雷里奇(Pogorelich)夫婦的入室弟子,其名號確實不假。學者陳漢金評價拉氏協奏曲中的炫技是「當做表達情感、渲染詩意的有效手段⋯⋯不是為了嘩眾取寵,而是用來成全藝術」【4】,若此論題為真,則陳毓襄的拉氏演繹的確有達此標準——她的炫技雖五光十色但言之有物,指向她自身對樂曲的理解(估先不論此理解是否與作曲家本人相稱),並非為炫而炫而已。

而下午場次的重頭戲第二號協奏曲,則受到樂團牽制,難以舒展其音樂演繹——畢竟篇幅不小的主旋律,都落在樂團身上。至於晚間場次,我並未躬逢其盛,但據聞林冠廷表現出色,被評為「名字值得記住」【5】;而陳毓襄演奏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在社群網站上也有較前兩首有較佳的風評。如此看來,下午場次的表現不正是「可惜了」晚間的優異演奏嗎?在馬祖耶夫取消來臺,而主辦方決議維持原曲目的那一刻,「全本演奏」此事的邏輯便隱然地自我顛倒了:原先是以「有能力演奏」、「準備充足了」而推演到「挑戰全本演出」,但在此代打事件下,「挑戰全本演出」沉澱為絕對的演出預設,即使諸位演奏家再有能力,也都將會成為被犧牲、宰制的供物,各種問題也會隨之浮現。

音樂演出終究應當以品質、藝術性至上,而非虛幻的歷史成就。疫情當下,臺灣仍能照常演出已是大幸,實在不需要再為臺灣的古典音樂貢獻空洞的音樂進程——即使此進程在事實義上為真,裡頭所潛藏的,也將只是歷史的倒退危機。

註釋
1、簡秀枝:〈臺灣音樂家寫歷史 創造新記錄!〉,中時新聞網,網址:https://reurl.cc/1gezXG。
2、同前註。另可參照國臺交Facebook粉絲專頁貼文。
3、據傳是陳瑞斌與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完成,不知是否有更早的例子。
4、摘自國臺交節目介紹,兩廳院售票網,網址:https://reurl.cc/zb64MV
5、詳見呂岱衛Facebook紛絲專頁貼文,粉專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ldwk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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