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之眼──森川里海藝術創生「Itini kami我們在這裡」五場沉浸式部落演出(下) 

施靜沂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21-10-13
演出
花蓮林區管理處主辦、節點共創策展
時間
2021/09/18、19
地點
《時光寶盒》@復興部落、《LIMA》@磯崎部落

編按:本篇(下),書寫之演出為「森川里海藝術創生計畫」中的其中一條計畫主軸「表演藝術創能工作坊——Itini kami我們在這裡」發表之部分作品,作品創作者分別為——復興部落《時光寶盒》黃純真、磯崎部落《LIMA》阮紀倫。「表演藝術創能工作坊——Itini kami我們在這裡」其他演出請見(上)篇

 

體驗完沉浸式聲音作品後,旅人被從聚會所指引到傳統屋;抵達前,部落Ina們已在傳統屋開唱。雖然起初許多旅人怯生生的,不太敢走到前方的塑膠椅坐下,導致演唱者跟著變得有點緊張;但在一首接一首阿美語歌謠後,多數旅人還是慢慢感到自在了。有意思的是,到了後來,當演出者唱起去年「海海音樂市集」磯崎部落長老也有演唱的〈阿美族頌〉【1】時,理事長跟Ina們提到,這麼多歌竟選唱這首!然而,在場許多旅人可能也是第一次聽阿美族的歌,因而大概也辨別不出,哪一首是族人耳熟能詳的〈阿美族頌〉或貓公部落的歌吧!

簡言之,上述小小的互動,宛如台灣不同族群之間遙遠心靈距離的縮影;也許駐地藝術家、研究者或在部落工作的人們因耳濡目染而對部落日愈熟悉,但才剛開始接觸原住民部落的遊人約莫需要更多時間或輔助才能進到部落的情境,也許是行前的說明資料,或關於部落歌謠、文化的遊戲、問答app等,或都能幫助旅人、族人彼此之間更快破冰,進而有所對話!

最後,傳統屋的族語歌謠迎賓在族人、旅人圍舞中告一段落。過程中,無論筆者自己或其他旅人都有點手忙腳亂,但這樣的圍舞仍有助於拉近距離。也讓人想到之前在都蘭阿米斯音樂節傳統樂舞的舞台,許多部落也以圍舞的儀式感作結。不同族群也有不同帶領舞圈的方式。阿美族的部落常有年輕族人帶領、炒熱氣氛,卑南族部落常有老mumu到圈圈中間進行舞步教學;此次傳統屋的圍舞中,遊人則亦步亦趨努力跟上Ina們的舞步。在這樣的圓圈與汗水中,年紀輕很多、舞步慢半拍的我們好像終於進到了部落的生活情境。

此次貓公部落的演出,是跨域的也是破框的,是文學的也是科技的;分為app獻聲與傳統屋耆老獻唱歌謠的沉浸式導覽體驗本身相當豐富,也反證出科技無法取代族人與耆老的現身。試想,若此次活動沒有音樂會和導覽員,旅人必然不會對部落留下那樣深的印象。科技的確幫我們做到了一些事、省去了一些唇舌,但更重要的或為,人與人之間是否能藉此激盪出長遠的友誼與美好的記憶。

 

展演技藝/回憶,編織情感、盈滿思念的復興部落《時光寶盒》
離開貓公部落後,我們前往復興部落的《時光寶盒》物件劇場。這場沉浸式部落導覽與隔日下午磯崎天主堂的《LIMA》歌謠戲劇主角都是耆老,並藉由生活化的跨域展演,讓旅人觀看、參與並觸碰耆老與藝術家共同的生命、創作記憶。

當車子循著窄路向上爬升,隨車人員Lucy也介紹,復興部落素來交通不便,當今居民以戶數不多的老人家為主。抵達後,旅人邊被西裝打扮的阿公吹奏的排笛聲吸引;【2】在阿公演出的斜後方,則為一張巨大、魔毯般的草蓆自涼亭高處懸掛而下──這是藝術家陳豪毅的作品《蓆地》(Fasulan)。蓆後,旅人之眼還與多名在涼亭或站或坐的耆老對望。音樂一停,旅人被帶到掛著各式魚簍、藤編背籃、背簍、置物籃的涼亭邊。在工作人員引導下,耆老以族語介紹起自己與這些竹編、藤編製品的故事。頭目也以阿美語跟旅人打招呼。根據翻譯,得知大意如下:「我們這邊沒什麼好招待的。頭一次在這邊展示我們的產品,這次只是先給你們觀賞一下,下次你們到來時會有更多。謝謝你們的到來。」

時光寶盒@復興部落(施靜沂提供、攝影)

編織的故事告一段落後,遊人在排笛聲牽引下前往聚會所。抵達時已可見到部落Ina們和工作人員圍繞在滿是紫蘇、月桃葉果實的大桌前忙碌著。排笛聲中,工作人員和桌前族人閒聊起野菜的製法和習慣。此處的對話節奏相當家常,不像在「表演」,反而真的像部落午後的日常生活一隅。旅人也因而得知,工作前後的閒暇時光,族人會坐在這裡處理野菜、聊天。族人高歌一曲後,每位旅人領取一罐由族人小花及阿公阿媽製作的冰鎮洛神花茶,並在排笛聲中前往最後一站。

過程中,筆者感到,循著排笛聲而非導覽員的中文前往不同站點,能從中文以外的方式感受部落;把音樂用作串場而非節目,也打破過往音樂作為主要文本的形式。在藉此認識族人、藝術家共同織造之「部落劇場」的過程中,筆者遇見的反而是復興部落「安靜且縈繞思念的氣息」。也開始想像,除去阿公的排笛聲,沒有旅人的部落會是怎樣的光景?至於《時光寶盒》的作品呈現,則以最後一站的草寮中,旅人面海迎風時,聆聽那一首關於風的歌,最能帶我們走進老人家的心靈世界──關於逝去的回憶、對遠方家人的思念以及永恆、深邃的情感連結。

如果我也能幻化成風,就能再與你攜手到天涯。
風 若真的是你,能不能捲起我,也帶上我和你一起遠走。
若你不是;風,能否吹散空氣中你的氣味,吹走任何與你相關……

此曲演唱之前,當耆老阿嬤與工作人員向旅人介紹皮箱裡的照片及十多年前學習編織的回憶時,已頗為觸動人心;不只因為阿嬤將學編織的回憶放到自己的寶物箱,也因為透過這個輾轉的過程,我們見證了編織的傳統技藝如何連結年老族人與外面的世界,以及如何織造出嶄新、美好、強韌的人間情誼。

 

榮耀忙碌、靈巧的母親身影,帶旅人感受、反思的磯崎部落《LIMA》歌謠戲劇
此次遊程中的壓軸場──磯崎天主堂外的《LIMA》歌謠戲劇,可謂視覺效果最繽紛也最動感的一場。相較於去年音樂市集的表演,今年磯崎部落的演出形式、內容都更進階、豐富,也頗考驗Ina們的默契與臨場表現。舞台上的她們,不僅從廣場舞帶出族語歌謠,也從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畫作帶出自己的主體性。

LIMA@磯崎部落(施靜沂提供、攝影)

同時,這場展演相較於復興部落寧靜、縈繞情感的氛圍與港口部落蓄勢待發的族語音樂之旅,也對旅人擺出「先發制人」的態勢。在其他部落,旅人於演出開始前,不是東看看西瞧瞧,就是拿著相機四處拍。但在這裡則是一抵達便被藝術家阮紀倫及工作人員帶到天主堂外,被指引拿起油漆畫筆跟著部落Ina畫圍牆。

正當旅人費心於如何在Ina彩筆畫成的「彩色的浪」加油添醋時,很快又被工作人員引開。轉眼間,音響已播起台語老歌,部落Ina有些走路,有的騎電動代步車進場,然後搭配local的「廣場舞」,在陽光下活力開場。

接著,Ina們話家常般地扯開嗓門,招呼大家飲用月桃水。【3】至此,旅人感受到被招呼到家中作客的親切、熱絡感;雖然只是「表演」,卻也在嘹亮的招呼聲中精神為之一振。幾首古謠熱場後,我們旅人又被引至半戶外的棚子下。然後短短約二十分鐘內,先後排隊、體驗簡易糯米飯製作;坐在塑膠椅上,觀看ina們於略帶緊張感的氛圍音樂中拿筆彩繪圍裙,並在藝術家阮紀倫指引下「換顏色」。

最後,整場表演以ina們向大家簡單自介作結。在那謙遜、化繁為簡的語言中,我們感受她們做那麼多,說的卻那麼少;一下子就呈現出畫作、飲品、食物、歌藝、舞蹈、小演講,話語中卻仍一派淡然謙虛。這種感覺或許也是作品《LIMA》【4】所要凸顯的,母親的手本身便具有魔法──日復一日為家人付出,製造美味的生活,撐起一個個家,但卻很少公開受到褒揚。至此筆者也開始反省,之所以覺得這樣的文本「新穎」,是否因為過往我們常習於歌頌「哥哥爸爸真偉大」,卻很少為自己的母親、奶奶發聲,或以她們的成就為榮?

整體而言,筆者感到這是一場表面繽紛、實際上具反省、批判力道的跨域共同演出;透過層次井然、面面俱到的舞台安排,讓大家洞悉到過去人們習於忽略的事情。同時,旅人也在賓主盡歡的活動中,度過色香味俱全的難忘午後。

 

註釋
1、曲調相同,但因磯崎部落以撒奇萊雅族人為主,因而重新填詞後,曲名變為〈Sakizaya〉。
2、當天阿公演奏用的樂器應為金屬製的改良式排笛。經查資料,排笛為阿美族人的傳統樂器,用於傳遞訊息。(參考資料:http://www.tipp.org.tw/news_article.asp?F_ID=84229&FT_No=1 )
3、前一日在復興部落,也有介紹到月桃水的製作。
4、Lima一詞在南島語中有數字五、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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