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立自我、再展美學的新生代編舞家——評《故意狀態》的四首新銳作品

簡麟懿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2-04-12
演出
焦點舞團
時間
2022/3/19 19:30
地點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廳

無論時代如何更迭,有一些事情絕不會改變,其一是學子蛻變之後的自信面孔,其二便是月圓必定與星光相互燦然閃耀;此次由焦點舞團特邀的兩支大師作品,分別是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駐團舞蹈家桑吉加授權重演的《火柴人》,以及中國舞蹈家婁夢涵量身打造的新作《闇黑之夢》。乍看之下,特邀作品雖擁有較長的時間篇幅,難免喧賓奪主,然而新銳小品的清晰輪廓卻也不容小覷。

光是畫布,身體是筆:《星辰》

按照往例,此次「焦點舞團」同樣以大師作為主體宣傳,並將新銳作品分作了六套節目進行巡演,而筆者此次觀賞的作品共有《星辰》、《撕・念》、《來到這裏嘗試》與《夢醒時分》四首。令筆者印象深刻的邱柏盛《星辰》,不僅以當代芭蕾為身體語言,巧妙地將無數精練的肢體組合穿梭在群體的流動裡頭,其中燈光設計劉志晨四抹物換星移的光線調度,更是讓筆者感到驚豔的天外飛來一筆。

之所以特別留意《星》的潛能,並非其在焦點舞團中的風格比重較為珍稀,而是在於作品的完成度上,《星》一方面保留了舞者本身所擁有的線條屬性,同時也在芭蕾固有的協調感中增添微妙的傾斜與不完整,如巴蘭欽《小夜曲》(1934)或威廉・佛賽《In the Middle, Somewhat elevated》(1949)一般,奠基於傳統的古典美學,卻進一步拓展非古典的創意視野。

當《星》的結構作為一個A-B-A三段體的循環,A段的舞者們個別佇立,其剪影與線條的變形開啟了整場演出的序幕;雖說這樣凸顯群體當中的獨特性,是當代舞蹈常用的手法之一,譬如在2017年焦點舞團的特邀作品《Black Hole》就有明顯的操作,然而對於講究工整的芭蕾來說,卻是鮮少的嘗試,又甚至說並非無人弄斧,只是要創造一瞬間能夠被辨別的視覺感,是不容易的。

而這一切的功勞恐怕還少不了燈光的配合。

《星》的編排固然有其邏輯,然而有限的時間中,尚不足以觸及身體以外的視野,於是當劉志晨在作品中刷洗不同色系的光源,且不落入日出日落的窠臼裡頭,《星》的世界觀便彈指間擴大許多。於此之外,我們也可以觀察到劉志晨使用燈光的手法,或許是繼承前輩吳文安的指導,可以看見他似乎減少了側燈的使用,取而代之,更多的是來自於舞台上方的染色燈(WASH)運用,添增了不少的神聖性以及筆者無以為名的視覺衝擊。此手法尤其可以在劉志晨於今年一月份,為北藝大研究生畢業製作《我們選擇的告別》【1】中察覺,從天空灑落的光影有別於側台的切割,尤其當他全然不使用側燈意圖逐步展露時,其意象更為明顯。

以舞為鏡,可辨深淺

由謝㻿名創作的《撕・念》,是一首有距離感的雙人舞,透過燈光拉出的景深,兩人各自內斂的情感有其相對深刻的糾結鬱悶,在彼此的胸膛裡來回衝撞,彷彿有一股思念沒有盡頭。

然而以距離感為開端,這不禁讓筆者想起由林則安與徐佩嘉的《一隻手的距離》(2018)【2】,其看得見的丈量不僅誘發身體的幾何變化,同時得以讓觀者凝視良久,內省反思進而從中尋找到各自專屬的解答;相較於《撕》所帶來的一種感受,筆者反倒覺得多重開放的結局是有趣的。只是作品的屬性各有不同,《一》的肢體構成較為有機,純然的線條並沒有乘載過多的情感,若有,也只是觀者的臨水自照,而《撕》的動作張力顯然更有強度,流動的編排以及利用暗場營造的氛圍感,強調複雜而愈發強烈的情感,也是我在謝㻿名作品中看見的企圖心。

同樣是有企圖心的《夢醒時分》,也同樣地讓我找回第一次看林則安《阿拉貝斯克》(2018)的記憶【3】。兩者皆是以身體為名的獨舞作品,沒有過多的舞台符號裝飾,只有創作者各自摸索出來的肢體語彙。筆者欣賞編舞者邱柏盛能夠在《星》與《夢》之間轉化風格,並且不互相沾染氣息,但也看見邱柏盛創作途中的講究與執著,在刻劃動作輪廓時毫不手軟。【4】

但呼應同在大學階段創作的林則安,林則安的創作相對隨興自由,不可捉摸,事實上在《阿拉貝斯克》(2018)的演繹裡,即興是表演者當下唯一的課題。就結果論來說,兩首不同年代的作品都各自擁有不同的人生經驗,或許都程度上地詮釋出創作者本人想要表達的想法,然而有趣的是,焦點舞團的獨舞創作者們,似乎都有一種「我思故我在」的哲學印象。

此一說源自於筆者從求學時期(2006-)對於編舞家黃翊等人的觀察,闊別1970-1980年代如林懷民《廖添丁》、鄭淑姬《待嫁娘》等民族背景,多數的新生代創作者似乎更熱衷於挖掘冷色調,甚至暗色系的自我內心,確立「我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後,他們才會開始逐步在自我舞蹈美學上進行大議題的拓荒。

最後是來自澳門的留學生——梁保昇創作的《來到這裡嘗試》,整體氛圍源自於從天而降的迪斯可球燈。其復古風的華麗憂鬱,結合一名舞者站在球體後方的獨舞,失去頭部的身體舞動似乎有一絲舞蹈劇場的意涵,然而與上述三首作品作出強烈區隔的畫風時,筆者的腦海中也不斷描繪創作者的個性與輪廓;似乎有些靜默,同時可以如一幅風景般凝視許久,身體語彙上的使用也相對硬質地的立體,更有些許「長弓舞蹈劇場」團長張堅豪的身體邏輯與味道。但這是否有程度上的因果關係,筆者沒有足夠資訊可以立論,故只能以比喻來形容之。

不論是身體的書寫或是創作的格局,筆者認為當所謂「大師作」的明月高掛在上頭,對於年輕的舞者或創作者而言,都不免是一種難得的刺激與養分。當隨著來自制度外的經驗洗禮,我們或許都可以看見學子即便不是從中繼承態度,也能夠尋找到自我的選擇,而高度的「選擇」一旦鮮明,其實就已經沒有上下之分,只有左右喜好的差別了。

 

註解:

1、《我們選擇的告別》為「野草舞蹈聚落」第二號作品,發表於2014年,吳建緯編舞,吳文安燈光設計,並獲當年台新藝術獎提名作品,首演舞者為吳建緯、李宗軒。2022年版,是吳建緯為舞者李家名、李冠霖重新編排,並由劉志晨進行燈光重建。

2、《一隻手的距離》林則安、徐珮嘉編舞,為2018年焦點舞團《撞牆天團》之作品。

3、《阿拉貝斯克》林則安編舞,為2018年焦點舞團《撞牆天團》之作品。

4、《夢醒時分》的編舞者為邱柏盛,動作發想為邱柏盛、梁保昇與楊楓笛。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