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生不逢時的歌劇遺珠與高市交的藝術野心:《燕子》歌劇音樂會
10月
09
2026
《燕子》歌劇音樂會(財團法人高雄市愛樂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李牙籤攝影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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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詠嘆調大師普契尼(Giacomo Puccini)留給世人的歌劇遺產裡,《波希米亞人》、《托斯卡》、《蝴蝶夫人》與《杜蘭朵》是全球歌劇院的常駐劇碼,其中多段經典詠嘆調段落,也是音樂廳節目裡的熱門曲目、愛樂者縈繞心頭又朗朗上口的歌曲。但是同樣出自普契尼之手的歌劇《燕子》(La Rondine),卻始終被留在舞台邊緣,相較之下較少有演出機會,如《波士頓古典音樂評論》(The Boston Musical Intelligencer)所言,若撇除普契尼二十多歲時寫的兩部早期作品,這可能是大師所有創作中「演出最少的歌劇作品」。【1】

西方音樂學家常指出,《燕子》之所以有著尷尬的身分認同危機【2】,在於原本是維也納劇院委託創作的輕歌劇,普契尼雖將其改寫為抒情歌劇,卻仍保留著輕歌劇的骨架,形成一種無法定義屬性的定位;對追求戲劇張力的樂迷而言,它顯得太輕盈;對期待純粹歡樂的觀眾而言,它又太過精巧而感傷。更不巧的是,創作期間一戰爆發,義大利與奧地利成為敵國,使得這部作品錯失爆紅的黃金期。加上作品後期版本缺乏完整的管弦樂總譜,後世劇院必須透過聲樂總譜做歷史重建。【3】

正因為有這段龐雜的歷史包袱與先天限制,高市交此次選擇以音樂會形式製作這齣歌劇,可說是為台灣歌劇演出史補遺,是具有藝術野心的企劃。以音樂會形式,少了實體佈景與傳統舞台調度,將觀眾的聽覺與視覺感官全數聚焦於普契尼的管弦樂寫作技法,以及聲樂家純粹的人聲。在指揮吳曜宇的帶領下,高市交以音樂說話,搭建一座充滿想像力的舞台。

聲音如何演一齣戲

在沒有佈景道具的舞台上,俄國女高音索菲婭・弗米娜(Sofia Fomina)與烏克蘭男高音德米特羅・波波夫(Dmytro Popov)兩人高超的美聲演唱技巧(Bel Canto),為當晚的演出定錨。波波夫飾演魯傑洛,一登場音色就寬闊明亮,帶有金屬光澤,直率而未經世故的聲音特質,本身就與劇中巴黎社交圈的奢靡氣息形成對比。某種程度上,歌者對音色的選擇也已經替角色的階級位置做了預先說明。

《燕子》歌劇音樂會(財團法人高雄市愛樂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李牙籤攝影工作室)

弗米娜飾演的瑪格達,是一個需要在整晚演出裡完成多種聲音變化的角色。第一幕〈多蕾塔的夢想〉(Chi il bel sogno di Doretta)她處理得輕盈,帶著沙龍社交名媛式的慵懶與對愛情天真的想像;這段唱腔後半段有一個情緒激昂的High C音,弗米娜靠著扎實的演唱功底,以及軟顎與喉部控制,讓聲音在高昂的狀態下仍維持圓潤,沒有因為追求音量而犧牲音色表現,這個技術難點她處理得非常穩健。

另一處聲音變化在第三幕,結尾的離別二重唱裡,她的聲音轉沉,少了第一幕的飄逸感,多了一種克制後的沉重感與帶有母性保護意味的自我壓抑。如此頭尾對比的聲音佈局,讓她得以透過聲音完成角色性格的轉變。

由於音樂會形式沒有走位,男、女主角在譜架前的眼神交流與身體距離的拿捏,補充了戲劇動作的缺席。第三幕的二重唱尤其是個例子;兩人沒有大幅度的肢體變化,情緒的推進幾乎全靠樂句與音色的轉變完成,兩條聲線在這一段的融合度既保持各自角色立場的清晰,又不至於互相搶戲蓋過對方。

第二幕的四重唱歌曲〈祝願你的清澈微笑〉(Bevo al tuo fresco sorriso)則是另一個考驗歌手融合度的場面。加入林義偉、林映旻兩位台灣聲樂家後,多聲部的交織聽來十分清晰度,如同是一場熱鬧但仍保有秩序的舞會。

樂團站上舞台之後

音樂會版本的另一個特殊之處,是樂團直接暴露在觀眾面前,不再隱身於樂池。這對《燕子》而言,反而是個有利的安排;《燕子》大量使用圓舞曲與狐步舞式【4】的輕歌劇節奏,音樂本身的敘事功能不亞於人聲,而當晚高市交的弦樂與木管所詮釋的巴黎沙龍輕盈與浮華感,層次豐富且靈動迷人。

《燕子》歌劇音樂會(財團法人高雄市愛樂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李牙籤攝影工作室)

在此次演出中,指揮吳曜宇的音樂處理主要著重於兩個面向:一是彈性速度(rubato)的拿捏,二是人聲與樂團之間的平衡。

普契尼的音樂需要呼吸空間,尤其是歌手在樂句轉折與高音懸留處,需要指揮留白、給出足夠的時間讓情感自然延展。吳曜宇很明快地給予歌手空間,節奏律動也抓住了普契尼音樂裡帶點法式浪漫又混著維也納圓舞曲氣質的搖擺感,這點在第二幕的四重唱段落尤其明顯。

平衡則是歌劇音樂會特有的難題;樂團就在台上,少了樂池的物理阻隔與聲學修飾,音量極容易蓋過歌手,尤其是銅管與大鼓齊發的段落。當晚在歌手唱極弱音時,樂團整體音量控制得還算收斂,沒有出現淹沒人聲的情況,顯現指揮對總體音量的控制。

願燕子不只飛過一次

《燕子》的故事,說的是一隻渴望自由與真愛的燕子,終究因為過去的身分而選擇飛回巴黎。但這齣戲在音樂史上的處境,又何嘗不像作品本身,在因緣際會下飛過歌劇舞台,卻鮮少久留。高市交此次的藝術野心,並在兩位歐美歌者的聲音詮釋下,以音樂會形式為「生不逢時」的燕子賦予了新的生命。期盼這樣的嘗試不會只是曇花一現,而能像牠的名字所象徵的那樣,但願燕子飛走了,還有再回來的時候。


注解

1、普契尼最受冷落的作品討論,參考自《波士頓古典音樂評論》,2017年5月22日由Basil Considine所撰寫的〈Sharpening La Rondine〉一文。

2、相關討論可參見San Francisco Classical Voice。

3、 樂譜保存相關詳細歷史文獻與重建過程可參閱 Opera Today。

4、英國北之歌劇院 (Opera North)在專文〈La rondine in a nutshell〉中,將其音樂特色歸納為「交織了維也納圓舞曲、狐步、波卡與探戈的豐富舞曲節奏」。


《燕子》歌劇音樂會

演出|高雄市交響樂團
時間|2026/09/12 19: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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