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羅美淳（文字工作者）

中文版首度上演

馬克．哈登（Mark Haddon）的小說The Curious Incident of the Dog in the Night-Time（2003），由賽門．史帝芬斯（Simon Stephens）改編為舞台劇，2012年在倫敦皇家國家劇院首演，陸續於墨西哥、以色列、匈牙利、日本、美國等逾十五個國家演出。

創辦至今三十八年的果陀劇場，獲《深夜小狗神祕習題》（以下簡稱《小狗》）劇本中文版授權，巡演場次包括臺北城市舞台、高雄衛武營、臺中中山堂、桃園展演中心，以及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誰下殺手？解謎的雜訊與阻礙

自桃園展演中心展演廳第二層座位區眺望，舞台上白底的圈台，造型與色彩引人定睛。圈台之上，三片弧牆；圈台兩側設有階梯，散放著八張白椅凳。此座乾淨的空場由鏡框舞台和場中央的圈台組成，「方」與「圓」之間幾乎是割裂的，似護城河和它沒有橋的堡壘。人／物的走位和搬遷，並未將二者交織合一。

誰殺了狗狗威靈頓（Wellington）？謎底揭露其實只花費演出時間的一半。《小狗》劇本雖有劇中劇設定，整體卻非複雜深奧的故事。^【1】具有神經多樣性特質的主角克里斯多福（Christopher），在調查鄰居狗之死的過程中，接收到許多「雜訊」，例如，爸爸布恩先生告訴他，鄰居是邪惡的，又，哪怕克里斯被誤會為兇手，爸爸要他停止調查。

「說謊」在故事開端，便被設為論題探討一番。克里斯說：「我一向只說真話」，是能力問題而非意願問題。他藉由筆記拼湊刑案真相，蘇老師（Siobhan）一角進行引導與鼓勵，也擔任筆記裡那個「調查員克里斯」的聲音，兩個（同一）自我聲音之間訊息的交棒，增添了趣味性。在這局調查定論之前，克里斯需要面對並發現許多「那不是真的」的時刻。

重點不在於謎團，而在於調查過程的受阻，以及溝通的抗拒與困難，耗力之大，也消耗觀眾的注意力和耐心。開演後一小時，布恩先生說出真相，克里斯意識到，關係最親近的人會說謊騙他——這位殺狗的父親也可能會殺他。所以克里斯要離家。圈台兩側，演員們各就定位，一場社區會議，一局總結互動關係的受審場面，克里斯大聲講出不能與誰誰誰同住的原因，他用「你是陌生人」、「我們不熟」、「你不是我的家人」、「你很臭」等語，拒絕鄰居和師長的收留。

上半場結束於媽媽來信中的倫敦地址，像咒語般被克里斯（與其他諸聲）重複念誦。而後，克里斯踏上尋親旅程，去破解另一個謊言，要找「真的」愛。大人們似乎有許多理由，為謊言疊加推託之詞，例如，布恩太太與鄰居希爾斯先生有染，布恩先生聲稱太太死於心臟病，布恩先生也與希爾斯太太有染。

克里斯要離開謊言織的巢。

移動和修復，作為冒險的必經之路

「找媽媽」的目標和「拒見爸爸」的消極動力之下，克里斯啟程，遇到幫助也遇險。此間，如劇透的官方宣傳片所示，演員呂曼茵呈現了精彩的提款機表演，同樣俐落逗趣的，還有眾位演員在虛擬車廂上的無實物表演，以及在舞台上斜線的排位，此些調度皆為這場遠行歷程添色。

隨著「左右，左右，左右」腳步口號，一格一格轉動的菱形燈光，具現化主角背後支持的力量，與其自我鼓勵；此段行進途中的音樂十分有記憶點，成為這齣戲的標誌。當克里斯把解謎歷程寫下來，去梳理那些他被告知「不能多問的事」、「你不知道的事」、「不該跟你說的事」，下半場除了路程的冒險，也是心靈的冒險：關於關係的修復。

倫敦冬夜屋外，克里斯彷彿才是那隻無助的深夜小狗。他的衣物濕了，母親幫忙換衣服，脫胎（與母親生離死別後如何能再次親近？），換骨（家庭破碎失散如何重新縫組？），在換裝的動作之中，偷渡生命韌性增幅的轉換。不過，此舉的流暢度、刻意的溫情，讓我懷疑換裝的必要性。

同理，諸位角色自我開解的心境轉換，流於情緒滑移；矛盾衝突的消化，流於表演性，頗有為通關而通關之感，此先的抗拒和心結，輕掠而過。^【2】父母二人的表現，讓真誠蒙上猜疑，他們太強調愛了，說謊、暴力和離去都與愛有關。朱蒂最終為孩子回到小鎮，回到母親角色，削弱犧牲色彩。

回到小鎮準備A級數學考試的克里斯，拒絕和父親同屋；父親隔著門板，不放棄溝通的機會，要求「每天和我多聊一分鐘，一開始你也可以不說話。花上一年以上的時間也可以。」他告訴克里斯這樣的漸進作為，意味「你要在我身上花更多時間；而我也要做更多事讓你重新信任我」。

為了修補父子關係，布恩先生帶回一位家庭新成員，克里斯樂於親近狗狗小鐵， 願意直接而新鮮地擁抱（對比拒絕人的突然碰觸）。^【3】他歷經冒險，塑造自己的成長力量，當克里斯去經歷那些不能理解、（但）還是發生了的事，勇氣試煉完備了故事的鼓勵取向。

極簡極繁，空場舞台和過剩聲光

整場演出有著為數之多的走位和技術點，然而是怎樣的不通暢感、僵硬感阻礙我的觀賞？首當其衝是音響，放送到空間的大聲和高音都刺耳，原以為是克里斯尖叫所致，然而其他角色的聲音也加入後，刺耳度疊加，一度只有艾太太（演員李璇）的聲音落在好聽的範圍。

再者是使用頻繁的投影。多數場景以樣板的裝飾畫為底，幾乎是藉由投影「擺」在了舞台上。這種矯飾的濃畫風格，言過於情的花俏，加之偶爾滿版的色彩，帶來審美的單調和疲勞，但功能上明確地，去區隔劇中十數個場景。若說繁複的表現為表達克里斯所承受的感官負荷，套用2013年版《小狗》舞台設計者Bunny Christie「房子就像是一個劇中的角色」的說法，或許是通的。^【4】可惜舞台成為被投影綁縛住的空間。此外，說話者的spotlight稍顯僵硬，有種硬把投影光區除墨的尷尬。

全劇調度幾乎只在圈台上，不開發圈台以外及圈台邊緣的空間（除了動線之餘的可能）。至於重要的道具，八張圓凳在圈台裡外各個位置，表現出不同空間屬性，相當靈活，演員們的技術在此發揮淋漓。其中一張圓凳，輕巧地轉換為行李箱型態，尤為驚喜。圓凳，圈台，與演出海報上的地景球體，以及劇情中場於舞台中央拼起的小火車軌道，意象疊合。

小結：請大家留到謝幕

下半場一個重要環節，是克里斯參加數學考試，當他喋喋不休，分享欲洶湧，蘇老師提議：謝幕後再分享證明過程吧，如此一來「想離開的人可以先離開，感興趣的人可以自由地留下來」；克里斯接受，並且預告延遲的解題演出。而原先克里斯拒絕解謎小書改編為學校戲劇演出，亦在改變心意後如實搬演。

《小狗》全劇共175分鐘，其中，加長版的謝幕是最好看的。謝幕後，克里斯再度上台，兌換承諾，分享一道他最喜歡的數學題證明過程，使用搭配舞台設備的分享法，一一唱名燈具、投影機等產品的品牌型號。他眼神晶亮，語氣昂揚興奮且充滿自信地說：「這場戲要開始好看了」，可說是名符其實。此一小節屬於原劇本已有的橋段，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克里斯揮手下台，燈亮。觀眾席響起輕鬆的笑聲。我留在原座，等散場，聽見排隊下樓的一家四口，孩子重述拗口的數學式，和家長討論——讓人感受數學的趣味、富有魅力，或許已值回票價。小學中低年級的孩子問：「（＃※＊＆＃＊☆※）⋯⋯為什麼是這樣？」，家長簡單複誦了一下正確的公式，向孩子溫聲說：「長大了你就知道。」

這是無須贅述的觀後感；和磕磕絆絆組織言說的我相比，那麼敞亮。

而我好像還困在深夜的習題裡。困惑於情感的跳躍，探問力道的漂移，舞台的不神祕——層次的扁平化引發不信任感，重要的事似乎說得太輕快，未及通徹。

注解

1、該劇在分級上建議六歲以上觀看，並獲文化部之表演藝術青少年節目開發計畫支持，現場確實有相當高比例的學齡觀眾，但並未設定為兒童劇。售票宣傳詞包括「國際級嶄新舞台語彙」、「強大敘事張力」等，那麼在劇情面的「看懂」之餘，更需要追問其後，尤其是追溯回小說原著之前，舞台劇本身能帶觀眾進入的，想像和思索的深廣程度。

2、英國國家劇院至香港巡演《小狗》，劇評人已有角色面對衝突情境，表現得刻板和抽離的相關評論，果陀劇場製作中文版《小狗》似乎無力處理原先劇本結構和設定之下的短板。可參考袁潔敏，〈《深夜小狗神秘習題》──精彩演出，只嫌太眼花繚亂〉，《IATC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2018.3.30，2026年8月24日檢索。

3、 小說原著中，新買的狗狗為金毛，名為Sandy。讓人眼睛一亮的是，布恩家新狗狗小鐵是由真正的狗狗，本色演出，果陀劇場和臺灣狗醫生協會合作，讓場面溫馨且兼具教育性和推廣性質。重要的是，讓人們在劇場裡笑了，感受到和克里斯同步的意外和快樂。

4、參考草，〈【劇場設計大觀園】《深夜小狗神秘習題》設計發想──亞斯柏格症小男孩的眼中世界〉，《iStage國立中央大學戲劇暨表演研究室》，2014.2.23，2026年8月10日檢索；Bunny Christie（1962–）個人網站。